
京郊的殘雪,外麵白茫茫的一片,像極了那年蘇府的冷灰。
從記事起,我的身份就是蘇家庶女。
隻是我從小不明白,為何做姐姐蘇婉兒能穿紅戴金,撲蝶賞花。
我卻隻能跪在祠堂裏背女誡,學權謀,學算賬,學怎麼替她收拾爛攤子。
十四歲那年上元節,是我第一次出府。
我被流民圍在巷口,是蕭景睿拔劍擋在我身前。
沈硯拉住我的手,霍雲背著我跑了三條街,裴寂則是在旁邊哄了我一路。
我以為他們是這輩子最可信的人。
也為了當初那點溫暖,我替他們擋下明槍暗箭起兵造反,身上傷口無數。
可最後換來了什麼呢?
蕭景睿廢了我的後位,沈硯列我罪狀時筆鋒未抖,裴寂摘我鳳冠時指尖冰涼,霍雲鐵騎踏碎我脊骨時沒有回頭。
我抬手按住心口。
那裏還像被剝皮刀一寸寸刮過。
疼得發冷。
可這一次,我不哭了。
隱蔽的白馬寺後院到了。
木門在我下車的那一刻轟然大開。
風雪裏,數十名黑衣人齊齊跪地。
為首的老人白發披肩,額頭重重磕在雪中。
我垂眼看著他。
前世我死在城門外時,就是這張蒼老的臉,帶著滿朝舊臣衝破禁軍,跪在我的屍身前嚎啕痛哭。
可惜太晚了,但這一世不會。
“謝太傅,起來。”
老人老淚縱橫:“殿下記得老臣?”
“記得。記得你藏在六部的門生,霍雲十萬鐵騎裏六成是父皇舊部。”
我拍落他肩上的雪。
“沈硯的首輔位是你們鋪的路,裴寂的密網是前朝暗衛給的根。蕭景睿能坐龍椅,是你們以為我想做他的皇後。”
謝太傅老淚縱橫:
“殿下,是臣等有眼無珠,竟讓您受了三年委屈!”
我輕輕笑出聲。
“我受的,可不止委屈。”
我抬手。
心腹呈上木匣,—半枚虎符,檄文拓本,暗衛令牌拓印。
“三日後封後大典,我要它變成催命符。”
“讓天下知道他的新後給先帝下蠱,設局害裴寂淨身,頂替蘇家嫡女之名。”
我頓了頓,抬眼看向宮城方向。
“我蘇令儀,不是蘇家養女。”
“我是大胤長公主,蕭氏篡位後唯一血脈。”
滿院死寂。
下一瞬,所有人齊齊叩首。
“臣等願為殿下,赴湯蹈火!”
我把半枚虎符推到謝太傅麵前。
“三日內,把另半枚虎符送入霍雲營中。”
謝太傅驚道:“霍雲對蕭景睿忠心不二!”
“所以我要他親眼看著,十萬鐵騎聽的是霍家軍令,還是前朝血詔。”
話音未落,寺外馬蹄聲急。
暗衛跪稟:“殿下,九千歲裴寂來了!”
院中眾人臉色齊變。
前世就是他笑著說:“阿儀,別怪我,婉兒怕血。”
然後我被拖下金殿,剝皮抽筋。
“好!那我便去看看,這位九千歲殿下來幹什麼?!”
我推開院門,獨自走了出去。
寺門外,裴寂撐黑傘踏雪而來。
狐裘壓著蒼白麵容,佛珠繞腕,陰冷矜貴。
見到我,眉心微擰。
“阿儀,你真到了這白馬寺?”
我沒有回答,隻是冷眼瞧他:“廠公有何貴幹。”
他佛珠驟停。
相識十二年,我從未用這種口氣同他說話。
眼底浮出壓抑怒意。
“陛下命我接你回宮。婉兒咳血不止,她說需你的心頭血入藥。”
我的心頭血,可笑!
我都到了這裏,她還是心心念念不想放過我。
“她咳血,關我何事?”
“阿儀,別鬧。你若再不知進退,封後大典連旁觀的資格都沒有。”
“沒有就沒有。”
我轉身就走。
“滾。”
忽然,急促的馬蹄聲響起,兩騎快馬疾馳而至。
幾名錦衣衛瞬間撲上來,狠狠按住我的肩膀。
首輔沈硯,大將軍霍雲勒停戰馬,居高臨下地逼視著我。
霍雲一揚馬鞭,語氣森寒:
“蘇令儀,婉兒在宮裏痛得打滾,你竟敢在這裏擺譜!”
沈硯冷笑:“直接綁走!拿不到心頭血,唯你是問。”
膝蓋重重砸在石階上,骨頭發出脆響。
餘光裏,院門縫隙後的人影憤怒顫抖,太傅幾欲衝出。
我猛地偏頭,用冰冷的眼神將他們死死釘在門後。
出來前,我就對他們說過。
“為了大業,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需要出來。”
我被拖上馬車,押入宮城。
偏殿內,地龍燒得滾燙。
我被霍雲一腳踹跪在地上,血順著褲腿洇出。
蕭景睿坐在明黃軟榻上,居高臨下地睥睨著我。
蘇婉兒虛弱地靠在他懷裏,嘴角掛著一抹挑釁的暗笑。
蕭景睿將一把匕首扔在我腳邊。
“蘇令儀,婉兒需要你心頭血續命。你是她親妹妹,總不至於見死不救?”
蘇婉兒輕咳,柔弱拉住他衣袖:“陛下,別為難妹妹了......”
我抬頭。
嘴角緩緩扯出一絲笑。
“好。”
“取我心頭血,可以。”
“但我有個條件。”
蕭景睿皺眉:“什麼條件?”
我跪在金磚上,脊背挺直,一字一頓:
“三日後封後大典,我要親手為姐姐戴上鳳冠。”
殿中死寂。
蕭景睿點頭:“好!既然你如此識趣,朕便答應你!”
“多謝皇上!”
話音剛落,我一刀刺下,刹那間胸口鮮血湧出。
鮮血湧出的瞬間,蘇婉兒輕輕吸了口氣。
不是驚恐。
是期待。
蕭景睿沒看我一眼,焦急吩咐太監接血入玉碗。
“快!送去給婉兒。”
我跪在金磚上,匕首還插在胸口。
血沿著刀柄,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沈硯別過頭去。
裴寂冷臉撥動佛珠。
無一人上前。
太監端著玉碗匆匆經過,踩過我的裙擺,頭都沒低。
蘇婉兒靠在蕭景睿懷裏,小口啜飲。
隨即啪地一聲,將玉碗掀翻在地。
“妹妹的血,好苦。”
地龍一烤,滿殿血腥。
蕭景睿心疼地替她擦拭嘴角。
“不好喝就不喝。”
他回頭,眼神如刀。
“拖去偏殿養傷,大典前不許出門。”
我被兩個太監粗魯地架起。
經過霍雲身邊時,他眉頭緊鎖,低聲警告。
“這幾天安分點,別給婉兒添堵。”
偏殿的門從外麵落了鎖。
窗戶釘死,冷風從縫隙裏灌進傷口。
冷汗涔涔。
我撕下裙擺,用力勒住流血的胸口。
陰影中,暗衛統領悄然現身,在窗外單膝跪地。
“殿下,傷勢如何?”
“死不了。”
我咽下喉間腥甜:“太傅那邊如何?”
“舊部已見虎符,隻待摔杯為號。禁軍換防完畢,大典當日皇城上下皆是我們的人。”
“蘇婉兒給先帝下蠱的藥渣,設局害裴寂的密信?”
“已放入鳳冠暗格。”
我閉上眼。
三日後,我要這皇宮,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