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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京郊的殘雪,外麵白茫茫的一片,像極了那年蘇府的冷灰。

從記事起,我的身份就是蘇家庶女。

隻是我從小不明白,為何做姐姐蘇婉兒能穿紅戴金,撲蝶賞花。

我卻隻能跪在祠堂裏背女誡,學權謀,學算賬,學怎麼替她收拾爛攤子。

十四歲那年上元節,是我第一次出府。

我被流民圍在巷口,是蕭景睿拔劍擋在我身前。

沈硯拉住我的手,霍雲背著我跑了三條街,裴寂則是在旁邊哄了我一路。

我以為他們是這輩子最可信的人。

也為了當初那點溫暖,我替他們擋下明槍暗箭起兵造反,身上傷口無數。

可最後換來了什麼呢?

蕭景睿廢了我的後位,沈硯列我罪狀時筆鋒未抖,裴寂摘我鳳冠時指尖冰涼,霍雲鐵騎踏碎我脊骨時沒有回頭。

我抬手按住心口。

那裏還像被剝皮刀一寸寸刮過。

疼得發冷。

可這一次,我不哭了。

隱蔽的白馬寺後院到了。

木門在我下車的那一刻轟然大開。

風雪裏,數十名黑衣人齊齊跪地。

為首的老人白發披肩,額頭重重磕在雪中。

我垂眼看著他。

前世我死在城門外時,就是這張蒼老的臉,帶著滿朝舊臣衝破禁軍,跪在我的屍身前嚎啕痛哭。

可惜太晚了,但這一世不會。

“謝太傅,起來。”

老人老淚縱橫:“殿下記得老臣?”

“記得。記得你藏在六部的門生,霍雲十萬鐵騎裏六成是父皇舊部。”

我拍落他肩上的雪。

“沈硯的首輔位是你們鋪的路,裴寂的密網是前朝暗衛給的根。蕭景睿能坐龍椅,是你們以為我想做他的皇後。”

謝太傅老淚縱橫:

“殿下,是臣等有眼無珠,竟讓您受了三年委屈!”

我輕輕笑出聲。

“我受的,可不止委屈。”

我抬手。

心腹呈上木匣,—半枚虎符,檄文拓本,暗衛令牌拓印。

“三日後封後大典,我要它變成催命符。”

“讓天下知道他的新後給先帝下蠱,設局害裴寂淨身,頂替蘇家嫡女之名。”

我頓了頓,抬眼看向宮城方向。

“我蘇令儀,不是蘇家養女。”

“我是大胤長公主,蕭氏篡位後唯一血脈。”

滿院死寂。

下一瞬,所有人齊齊叩首。

“臣等願為殿下,赴湯蹈火!”

我把半枚虎符推到謝太傅麵前。

“三日內,把另半枚虎符送入霍雲營中。”

謝太傅驚道:“霍雲對蕭景睿忠心不二!”

“所以我要他親眼看著,十萬鐵騎聽的是霍家軍令,還是前朝血詔。”

話音未落,寺外馬蹄聲急。

暗衛跪稟:“殿下,九千歲裴寂來了!”

院中眾人臉色齊變。

前世就是他笑著說:“阿儀,別怪我,婉兒怕血。”

然後我被拖下金殿,剝皮抽筋。

“好!那我便去看看,這位九千歲殿下來幹什麼?!”

我推開院門,獨自走了出去。

寺門外,裴寂撐黑傘踏雪而來。

狐裘壓著蒼白麵容,佛珠繞腕,陰冷矜貴。

見到我,眉心微擰。

“阿儀,你真到了這白馬寺?”

我沒有回答,隻是冷眼瞧他:“廠公有何貴幹。”

他佛珠驟停。

相識十二年,我從未用這種口氣同他說話。

眼底浮出壓抑怒意。

“陛下命我接你回宮。婉兒咳血不止,她說需你的心頭血入藥。”

我的心頭血,可笑!

我都到了這裏,她還是心心念念不想放過我。

“她咳血,關我何事?”

“阿儀,別鬧。你若再不知進退,封後大典連旁觀的資格都沒有。”

“沒有就沒有。”

我轉身就走。

“滾。”

忽然,急促的馬蹄聲響起,兩騎快馬疾馳而至。

幾名錦衣衛瞬間撲上來,狠狠按住我的肩膀。

首輔沈硯,大將軍霍雲勒停戰馬,居高臨下地逼視著我。

霍雲一揚馬鞭,語氣森寒:

“蘇令儀,婉兒在宮裏痛得打滾,你竟敢在這裏擺譜!”

沈硯冷笑:“直接綁走!拿不到心頭血,唯你是問。”

膝蓋重重砸在石階上,骨頭發出脆響。

餘光裏,院門縫隙後的人影憤怒顫抖,太傅幾欲衝出。

我猛地偏頭,用冰冷的眼神將他們死死釘在門後。

出來前,我就對他們說過。

“為了大業,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需要出來。”

我被拖上馬車,押入宮城。

偏殿內,地龍燒得滾燙。

我被霍雲一腳踹跪在地上,血順著褲腿洇出。

蕭景睿坐在明黃軟榻上,居高臨下地睥睨著我。

蘇婉兒虛弱地靠在他懷裏,嘴角掛著一抹挑釁的暗笑。

蕭景睿將一把匕首扔在我腳邊。

“蘇令儀,婉兒需要你心頭血續命。你是她親妹妹,總不至於見死不救?”

蘇婉兒輕咳,柔弱拉住他衣袖:“陛下,別為難妹妹了......”

我抬頭。

嘴角緩緩扯出一絲笑。

“好。”

“取我心頭血,可以。”

“但我有個條件。”

蕭景睿皺眉:“什麼條件?”

我跪在金磚上,脊背挺直,一字一頓:

“三日後封後大典,我要親手為姐姐戴上鳳冠。”

殿中死寂。

蕭景睿點頭:“好!既然你如此識趣,朕便答應你!”

“多謝皇上!”

話音剛落,我一刀刺下,刹那間胸口鮮血湧出。

鮮血湧出的瞬間,蘇婉兒輕輕吸了口氣。

不是驚恐。

是期待。

蕭景睿沒看我一眼,焦急吩咐太監接血入玉碗。

“快!送去給婉兒。”

我跪在金磚上,匕首還插在胸口。

血沿著刀柄,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沈硯別過頭去。

裴寂冷臉撥動佛珠。

無一人上前。

太監端著玉碗匆匆經過,踩過我的裙擺,頭都沒低。

蘇婉兒靠在蕭景睿懷裏,小口啜飲。

隨即啪地一聲,將玉碗掀翻在地。

“妹妹的血,好苦。”

地龍一烤,滿殿血腥。

蕭景睿心疼地替她擦拭嘴角。

“不好喝就不喝。”

他回頭,眼神如刀。

“拖去偏殿養傷,大典前不許出門。”

我被兩個太監粗魯地架起。

經過霍雲身邊時,他眉頭緊鎖,低聲警告。

“這幾天安分點,別給婉兒添堵。”

偏殿的門從外麵落了鎖。

窗戶釘死,冷風從縫隙裏灌進傷口。

冷汗涔涔。

我撕下裙擺,用力勒住流血的胸口。

陰影中,暗衛統領悄然現身,在窗外單膝跪地。

“殿下,傷勢如何?”

“死不了。”

我咽下喉間腥甜:“太傅那邊如何?”

“舊部已見虎符,隻待摔杯為號。禁軍換防完畢,大典當日皇城上下皆是我們的人。”

“蘇婉兒給先帝下蠱的藥渣,設局害裴寂的密信?”

“已放入鳳冠暗格。”

我閉上眼。

三日後,我要這皇宮,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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