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天夜裏,獄卒打開牢門,把我扔出了大牢後門。
“滾吧!大人開恩,判你個驅逐出城!名下所有家產充公入庫。”
我跌在泥水裏,渾身像散了架一樣疼。
外頭下著冷雨。
裴硯不判我死罪,不是他心軟,是他愛惜羽毛怕落人口實。
所以他把我趕出城,身無分文雙手半廢,覺得我會死在這個雨夜裏。
我咬著牙從泥水裏爬起來。
走出巷子時,我看到了素雲。
她打著破傘縮在牆角發抖,看見我瘋了一樣撲上來。
“寧姐!咱們的東西全被搶了,有幾個姐妹被胡家強行拉走,我跑出來等你......”
我伸出僵硬的手指笨拙地替她擦眼淚。
“哭什麼,樓塌了,人還在就行。”
我拉著她在雨裏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城西破廟走。
剛走到門口,同行百花樓的老鴇孫二娘攔住了去路。
她啐了一口:“聽說你養的白眼狼把你底褲都抄幹淨了?真是笑死老娘了!”
幾個地痞跟著哄笑,素雲氣得要拚命,被我死死拉住。
“孫二娘,你來看笑話我不攔著,但你最好現在滾遠點。”
這是我下九流裏滾了十年練出的殺氣,孫二娘嚇得縮了下脖子。
但她馬上挺起胸膛:“裴大人發了話,誰敢收留你就是跟縣衙作對!”
“這裏沒你的地方,滾去亂葬崗睡吧!”
看著那幾個地痞,我知道硬拚是找死。
我拉著素雲轉身走進雨裏。
亂葬崗就亂葬崗。
當年我能在亂葬崗裏把裴硯刨出來,今天老娘就能從亂葬崗裏再殺回城裏!
雨下了一整夜,我和素雲縮在亂葬崗的廢棄神龕裏。
我發起了高燒,十指傷口泡了臟水,往外滲黃水。
素雲急得直哭,撕下幹淨裏衣給我包紮。
就在我快睡過去時,一輛華麗的馬車停在小路上。
裴硯踩著馬踏走下來,身後跟著穿鬥篷的胡寶珠。
這兩人簡直陰魂不散。
“你看我就說她死不了吧。”胡寶珠捂著鼻子嫌棄地看著滿地白骨。
裴硯走到神龕前,看著爛泥一樣的我。
“胡家在城外馬場缺個刷馬桶的婆子,去那做活,有你一口飯吃。”
我費力地睜開眼。
他把我從老板娘變成洗馬桶的雜役,還要我對他感恩戴德。
胡寶珠走上來,眼尖地看到了我脖子上掛著的紅繩。
上麵係著一塊劣質平安扣。
那是裴硯十歲那年用抄書換的第一把銅板給我買的。
他說以後考上狀元,給我換極品羊脂玉。
胡寶珠一把扯住紅繩:“這是什麼東西?”
我下意識去擋,紅繩“啪”地斷了,平安扣落在她手裏。
“這玉質真差,連我家下人都懶得戴。”
裴硯看到那塊平安扣的瞬間,臉色變了,那是他不堪過去的烙印。
“扔了。”裴硯冷冷地說。
平安扣掉在泥地裏,我伸出包著破布的手想去撿。
一隻黑色皂靴比我更快地踩了上去,用力碾了碾。
“哢嚓”一聲,碎成了幾瓣。
裴硯眼神裏透著快意:“留著這種破爛,想提醒本官什麼?”
“收起你那些下賤的心思。本官與你,猶如雲泥。”
說完他帶著胡寶珠朝馬車走去,“明天不到馬場報到,你就餓死在這吧。”
馬車絕塵而去,濺了我一身泥。
素雲撲到泥地裏把碎片扒拉出來,哭得快背過氣去。
看著那些帶血的碎片,我徹底死心了。
人隻要不對畜生抱有希望,就不會再覺得憋屈。
“扔了吧。”
“什麼?”
“把那些碎片扔了。”我深吸了一口氣,覺得頭腦前所未有的清明。
裴硯,你以為砸碎一塊破石頭,就砸碎了我寧紅藥的骨頭?
真當老娘這十年開春風樓,隻在賣笑賺那幾個嫖資嗎?
我轉過頭,看向縣城的方向。
“素雲,扶我起來。”我咬著牙,字字帶血。
“咱們不去刷馬桶,咱們去挖墳。”
“挖裴縣令的祖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