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鐵柱站在宋家院門口,兩隻手揣在棉襖兜裏,下巴微微揚著。
他身後的兩個兒子一左一右站著,大兒子嘴裏嚼著一截幹草梗,二兒子宋鐵蛋手裏拎著一條麻繩,繩頭上還係著一隻臟兮兮的布袋子。
陸長淵在門檻上停住腳,扁擔擱在肩頭,目光落在宋鐵柱的臉上。
“大清早的,大伯有事?”
宋鐵柱哼笑了一聲。
“叫誰大伯呢?名分還沒上族譜,你少在這裏攀親。”
陸長淵沒接他的話,伸手把院門往外推了推。
宋鐵柱沒有讓路的意思,反而往前湊了半步。
“陸長淵,我聽說你靠豬下水賺了不少?”
他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嘴角掛著笑意。
“消息傳得挺快。”
宋鐵柱往旁邊的石台上一坐,翹起二郎腿。
“這麼跟你說吧,從今天開始,這個村子裏的豬下水你一副也收不到了。”
陸長淵的大拇指在扁擔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哦?”
宋鐵柱衝身後的二兒子揚了揚下巴。
宋鐵蛋把那個布袋子解開,從裏麵倒出一堆花花綠綠的毛票,五分的,一毛的,兩毛的。
“昨天晚上我讓鐵蛋和他哥跑了大半個村子,三毛錢一副,比你那兩毛錢多了整整一毛。”
他伸出一根手指頭在陸長淵麵前晃了晃。
“全村三十二戶現殺的豬下水,我收了二十七副,剩下的五戶要麼自己吃了,要麼丟了。”
宋鐵柱的大兒子在後麵嘿嘿笑了兩聲。
“爹,他那個宋三叔今天早上挨家挨戶去問的,一副都沒收著,你猜他什麼表情?”
宋鐵柱得意地拍了拍大腿。
“陸長淵,你以為就你一個聰明人?”
“豬下水不值錢,但你能賣一塊錢一斤,中間的差價老子還算不過來?”
他站起身來,看著陸長淵。
“以後這個買賣,我宋鐵柱做了,你該幹嘛幹嘛去,老老實實給我兄弟當個上門女婿就得了。”
院子裏,宋三叔急得兩隻手直搓。
他從門後麵探出腦袋,壓著嗓子對陸長淵喊了一句。
“長淵,他說的是真的,我今天一大早跑了十幾戶,給他全村人說光了,一副都沒剩!”
宋清婉也從灶房出來了,眉心擰得緊緊的。
“大伯,您這是什麼意思?”
宋鐵柱斜了她一眼。
“清婉啊,大伯可沒有欺負你的意思,做買賣講究的是先來後到,你那男人本事再大,在我這一畝三分地上也得給我讓路。”
陸長淵把扁擔從肩上卸下來,靠在院牆上。
他看著宋鐵柱,又看了看宋鐵蛋手裏那隻空了的布袋子。
然後他轉過頭,對宋三叔說了句話。
“三叔,你把咱家灶房裏剩的那兩副豬下水也拿出來。”
宋三叔愣了一下。
“啊?你說啥?那兩副是你留著今天鹵的啊。”
“拿出來,三毛錢一副,賣給他。”
所有人的臉上都寫著困惑。
宋鐵柱的笑容也僵了半拍。
“你什麼意思?”
“你不是要收嗎?我這還有兩副,一共六毛錢,你全拿走。”
宋鐵柱的眼珠子轉了兩圈,隨即大笑出聲。
“行,你小子識相!”
他從石台上抓起幾張毛票,數了六毛錢拍在院門口的石墩上。
“鐵蛋,去拿。”
宋鐵蛋一溜煙跑進灶房,從水缸旁邊拽出兩副豬下水塞進布袋子裏,扛起來就跑。
宋鐵柱叉著腰看了陸長淵一眼,搖了搖頭。
“我當你多大本事呢,原來也就這點出息。”
他轉身大搖大擺地走了,兩個兒子緊跟在後麵。
宋三叔在院子裏急得直跺腳。
“長淵你這是幹什麼?這下好了,他把下水全收走了,咱們今天拿什麼去縣城?”
宋清婉也走過來,拉住陸長淵的袖子。
“你為什麼還把自家的也賣給他?”
陸長淵低頭看著她拉住他袖口的那隻手。
他彎下腰,嘴巴湊到她耳邊,聲音壓低。
“豬下水收回去不難,難的是做出來能吃。”
宋清婉的眼睛眨了兩下。
“你是說…”
陸長淵直起身,拍了拍她的手背。
“他連翻腸刮油都不會,你覺得他煮出來的豬大腸是什麼味?”
宋三叔在旁邊豎起耳朵。
“那玩意要是處理不幹淨,煮出來比茅坑還臭。”
陸長淵點了下頭。
“二十九副豬下水,三毛錢一副收的,他花了八塊七毛錢。”
“再加上柴火錢,鹽巴錢,醬油錢,鍋灶錢,沒個兩三塊下不來。”
“也就是說他前前後後砸進去十一二塊,等他煮出一鍋臭肉來的時候…”
宋三叔一拍大腿。
“賠了!他血本無歸!”
陸長淵把扁擔重新往肩上一擱。
“三叔,今天你不用收下水了,去村西頭幫我問問誰家有新鮮的豬頭和豬蹄子賣,這兩樣他應該沒收。”
宋三叔樂顛顛地跑了。
宋清婉鬆開他的袖子,退後一步,低頭看著手裏的鉛筆頭。
“你從一開始就算到他會截胡?”
“沒有,但我知道這種人看見別人賺錢了一定會眼紅。”
陸長淵往院門外看了一眼。
宋鐵柱父子三人扛著布袋子的背影正消失在村路的拐角處,走得大搖大擺,得意勁兒從後腦勺都能看出來。
“讓他去折騰吧。”
陸長淵推開院門往外走。
宋清婉站在門口,聲音從他背後飄過來。
“那你今天去縣城賣什麼?”
陸長淵回了一下頭。
“賣別的。”
風把門口那條紅布條吹得啪啪作響。
宋清婉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通往縣城的山路上。
她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本子,翻到新的一頁,在上麵寫了幾個字。
豬頭,豬蹄,備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