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路上的積雪比昨天又厚了一層。
陸長淵今天沒挑擔子,兩隻手揣在棉襖兜裏,步子很快。
翻過大青山的小道,他從口袋裏摸出宋清婉塞給他的窩頭,一邊走一邊啃。
安平縣城的煙囪遠遠地冒著灰煙,空氣裏有一股煤渣子味。
陸長淵徑直穿過東街,拐進了縣城北邊的工廠區。
棉紡廠的大門口掛著一塊白底紅字的牌子,門衛室的玻璃窗後麵坐著一個穿軍大衣的老頭,正端著搪瓷缸子喝水。
陸長淵敲了敲窗戶。
“同誌,我找你們食堂的趙科長。”
老頭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
“趙科長?你是哪個單位的?”
“靠山屯的,昨天在集上跟趙科長談過供貨的事,他讓我今天來廠裏找他。”
老頭的目光在陸長淵那件舊棉襖上轉了一圈,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擱,拿起桌上的電話搖了兩下。
過了幾分鐘,趙科長從廠區裏麵小跑著出來了。
他穿著一件藍工裝,脖子上圍著一條灰圍巾,鼻尖凍得通紅。
“小陸,你來了!”
趙科長隔著老遠就伸出了手,臉上的笑意比這冬天的太陽還燦爛。
“趙科長,昨天說的事,您考慮得怎麼樣了?”
趙科長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往廠裏走。
“考慮好了,走,進去說。”
食堂的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貼著一張泛黃的夥食管理條例。
趙科長給他倒了一杯熱水,自己也倒了一杯,兩個人隔著桌子坐下來。
“小陸,我跟你說句實話。”
趙科長端著杯子吹了吹熱氣。
“昨天那口鹵大腸的味道,我回來想了一宿,做夢都在想。”
陸長淵把杯子放在桌上,沒急著喝。
“趙科長,您廠裏多少人?”
“連工人帶家屬,一千二百多口。”
“食堂每天出幾頓?”
“兩頓,中午和晚上,早上工人自己對付。”
陸長淵的大拇指在杯壁上慢慢磨了一下。
“一千二百口人,兩頓飯,臘月裏大家夥都饞肉,供銷社的肉又不夠分。”
他抬起頭看著趙科長。
“我每三天給您送一批鹵味,每批五十斤,大腸和豬肚各半,價格比供銷社的鹵肉便宜一毛。”
趙科長的眼睛眯了起來。
“便宜一毛?你昨天可不是這個價。”
“昨天是零售,今天是批發,走量的價格,我讓利。”
趙科長把杯子擱下來,手指頭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五十斤一批,三天一送,一個月就是五百斤,你供得上?”
“供得上,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首批貨款預付。”
趙科長的手指頭停了。
“預付?預付多少?”
“四十塊。”
趙科長吸了一口氣,往椅背上一靠。
“小陸啊,我一個食堂管事的,手頭的經費有限,四十塊不是小數目。”
陸長淵把杯子裏的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站起來。
“趙科長,我理解您的難處,那我先去食品廠那邊看看,孫廠長昨天也跟我聊了聊。”
他剛走到門口,趙科長的聲音從背後追了上來。
“你等等!”
陸長淵的腳步停在門檻上,沒有回頭。
趙科長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四十塊太多了,我出三十,你先送一批過來,味道要是跟昨天一樣,剩下的下次補齊。”
陸長淵轉過身。
“成交。”
趙科長把信封遞過來,裏麵是三張大團結。
陸長淵接過去數了一遍,揣進貼身口袋。
“後天第一批貨到,您派人到廠門口接就行。”
趙科長把他送到廠門口,握著他的手用力搖了兩下。
“小陸,我可就指著你了,過年這幾天工人們嘴裏沒油水,夥食上不去,我這個科長也難做啊。”
“放心吧趙科長,虧不了您。”
出了棉紡廠,陸長淵又馬不停蹄地往食品加工廠趕。
孫廠長比趙科長爽快得多。
兩個人在孫廠長的辦公室裏談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事情就定了下來。
“五十塊定金,每五天送一批,每批六十斤,品種你搭配。”
孫廠長從保險櫃裏拿出五張大團結。
“老孫我吃了十幾年的采購飯,什麼樣的貨色一口就能吃出來,你那個鹵汁的味道,在整個安平縣找不到第二家。”
他拍著陸長淵的肩膀,壓低聲音。
“小陸,我跟你交個底,我們廠明年開春要搞一條熟食加工線,正缺懂行的技術人。”
陸長淵把錢收好,站起來。
“孫廠長,這事不急,先把眼前的生意做踏實了再說。”
孫廠長哈哈大笑,把他送到了廠門口。
陸長淵站在食品廠大門外麵,把兩筆定金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趙科長三十塊,孫廠長五十塊,加起來八十塊。
再加上身上剩的四十六塊六,兜裏一共有一百二十六塊六毛錢。
昨天是一百二十,今天是一百二十六,還沒出一滴汗,錢就又多了。
他把錢分好,貼身口袋一份,鞋底一份,往縣城東街的方向走。
路過供銷社門口的時候,他進去買了二十斤八角,十斤桂皮,五斤花椒,還有兩壇醬油和一大包粗鹽,全部裝進一個麻袋裏扛在肩上。
這些是鹵味的命根子,有了穩定的香料,就不怕斷貨。
出了縣城往回走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山路上的雪被風刮得露出了碎石子,走起來比早上順當不少。
翻過大青山的埡口,遠遠地就能看見靠山屯的炊煙。
可今天的炊煙裏夾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
陸長淵聞出來了。
那是豬大腸沒刮幹淨糞便,直接下鍋煮出來的味道。
進了村口,宋三叔正蹲在老槐樹底下抽旱煙,一看見他就蹦了起來。
“長淵,你可回來了!”
宋三叔跑過來,臉上的表情又是憋笑又是著急。
“你猜怎麼著,宋鐵柱那邊出大事了!”
陸長淵把肩上的麻袋卸下來。
“怎麼了?”
宋三叔搓著手,聲音壓低。
“那老小子把二十九副豬下水全扔大鍋裏煮了,他連翻腸都沒翻利索,就擱清水加了把鹽往裏頭一倒。”
宋三叔的臉漲得通紅,顯然是憋笑憋得夠嗆。
“結果你猜怎麼著,滿滿一大鍋,煮開了以後,那個味兒直衝腦門。”
他捏著鼻子,齜著牙。
“半個村子的人都出來了,還以為誰家茅廁塌了呢!”
陸長淵把麻袋往肩上換了個位置。
“然後呢?”
“然後他硬著頭皮挑了兩桶去縣城黑市賣啊!”
宋三叔一拍大腿。
“可那玩意兒一掀蓋子,方圓十丈的人都跑光了,黑市那邊的肉販子嫌他臭了場子,一腳把桶給他踹翻了!”
宋三叔蹲在地上笑得肚子疼。
“三十來副豬下水,三毛錢一副收的,加上鹽巴柴火,前前後後搭進去十二三塊。”
“一分錢沒賺回來,還讓人踹了一腳,鐵蛋的褲腿上沾的全是那臭豬大腸的湯汁,一路臭回來的!”
陸長淵的嘴角動了一下。
“他人呢?”
宋三叔的笑聲收了收,往宋鐵柱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回來以後把自己關屋裏了,聽他婆娘說,摔了三個碗,還把案板給劈了。”
他湊到陸長淵耳邊。
“長淵,我跟你說,剛才天黑的時候,我看見鐵柱從柴房裏拎了一把鋤頭出來,臉色不對勁。”
陸長淵扛著麻袋往宋家院子走。
“鋤頭?”
“嗯,他婆娘攔了一下沒攔住,鐵蛋跟在後麵,也是一臉凶相。”
宋三叔小跑著跟在旁邊。
“長淵,你小心點,那老東西賠了錢,八成要來找你麻煩。”
陸長淵推開宋家的院門,把麻袋擱在灶房門口。
院子裏安安靜靜的,灶房的煙囪冒著細煙,趙秀芝在裏麵忙活。
宋清婉從西屋走出來,看見他回來了,眉頭先是鬆了,緊接著又擰起來。
“你回來了?宋鐵柱那邊…”
話還沒說完,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一聲沉悶的踹門聲。
院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蹬開。
宋鐵柱拿著一把鋤頭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他的大兒子和宋鐵蛋,三個人的臉都是鐵青色的。
宋鐵柱的眼珠子布滿血絲,一看就是氣狠了。
他目光落在陸長淵的臉上。
“陸長淵,你給老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