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吃完麵,陸長淵把兩個碗摞在一起,端進了灶房。
趙秀芝正蹲在灶台前壓著灶膛裏的火,看見他進來,動作停了一下。
“放那兒就成,我來洗。”
“嬸子,叔在正屋嗎?”
“在呢,喝了二兩酒,正在炕上躺著呢。”
趙秀芝抬起頭瞅了他一眼。
“你找他什麼事?”
“還錢。”
趙秀芝蹲在灶台前沒吭聲,隻是往正屋的方向偏了偏頭,示意他過去。
陸長淵走進正屋。
宋鐵軍半靠在炕頭的被垛上,身前擱著一個搪瓷酒盅,裏麵還剩一口酒沒喝完,旁邊放著一碟花生米。
他見陸長淵撩簾子進來,便拿起酒盅把最後那口給悶了。
“坐。”
陸長淵在炕沿上坐下來,從貼身的口袋裏掏出一張大團結放在炕桌上。
宋鐵軍低頭看了看那張十塊錢。
“這是?”
“早上借您的十塊錢,連本帶利,還您。”
“利呢?”
陸長淵又從口袋裏抽出兩張嶄新的五塊,壓在那張大團結旁邊。
“這是利,多的算我孝敬您的。”
宋鐵軍盯著桌上那二十塊錢看了好幾秒,沒有伸手去拿。
“我說過日落前還,這不天沒黑就回來了。”
陸長淵說完,又從另一個口袋裏掏出一遝零票,五塊的,三塊的,一塊的,在手裏攏了攏,湊出二十塊錢整。
他把這二十塊錢往炕桌另一頭推了推。
“叔,這二十塊是家用,您交給嬸子。”
宋鐵軍的旱煙杆停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張開。
簾子外麵傳來一聲悶咳。
趙秀芝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門口,手裏還端著一個空碗,顯然是來收酒盅的。
她的目光粘在炕桌上那兩遝錢上。
陸長淵把那二十塊家用錢拿起來,遞到趙秀芝麵前。
“嬸子,您拿著,過年給清婉扯塊好布做件新褂子,剩下的您添補家用。”
趙秀芝接錢的手有點抖。
“這錢,你今天一天掙的?”
“今天一天。”
趙秀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趕緊把錢揣進圍裙口袋裏,生怕它飛了。
她抬頭看了陸長淵一眼,到底沒說出什麼好聽話,隻是把手裏的空碗往桌上一擱。
“我那個白麵還剩十來斤,明早給你擀麵條吃。”
說完,她轉身就出去了。
宋鐵軍看著趙秀芝的背影消失在簾子後麵,嘴角扯動了一下。
“你倒是會哄人。”
“是正經過日子。”
陸長淵重新坐下來,“叔,我有個事想跟您商量。”
宋鐵軍把酒盅翻過來扣在桌上,旱煙杆重新叼回嘴裏。
“說吧。”
“我一個人挑擔子去縣城,一天最多出六十斤鹵味,來回八十裏山路,光走路就要四個小時,這樣效率太慢了。”
陸長淵的大拇指按在食指的骨節上。
“我想把全村的豬下水都收起來,建一條穩定的貨源線。”
宋鐵軍的眉頭動了動。
“全村的?臘月裏家家戶戶都殺了年豬,豬下水倒是不缺。”
“可你一個外來的,挨家挨戶去收,誰搭理你?”
“所以我需要您幫忙。”
陸長淵看著宋鐵軍。
“您在村裏說話管用,您發句話,比我跑斷腿都強。”
宋鐵軍吧嗒了兩口旱煙,煙霧從鼻孔裏噴出來。
“你想讓我替你出麵收貨?”
“不用您親自跑,找個信得過的人就行。”
陸長淵伸出一根手指。
“兩毛錢一副,跑腿的人每副給五分錢的工錢。”
宋鐵軍想了想。
“宋三呢?”
“我也是這麼想的,三叔老實靠譜,腿腳也利索。”
宋鐵軍把旱煙杆從嘴裏拔出來,在炕沿上磕了磕。
“行,明天我把老三叫過來。”
他說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過醜話說前頭,你要是虧了,那是你自己的事。”
“虧不了。”
陸長淵語氣很平。
“縣城裏已經有兩個廠的食堂跟我要了長期供貨,隻要貨源穩住,每個月光鹵味就能出三四百斤。”
宋鐵軍捏著旱煙杆的手停住了。
三四百斤。
“你小子胃口不小。”
簾子掀開,宋清婉端著一碗紅糖水走進來。
她已經把裙子換了下來,重新穿回了藍花褂子,但臉上那層雪花膏的潤澤還沒散,在燈光下裹著一層薄薄的光暈。
她把紅糖水放到陸長淵麵前,自己拉了個小板凳坐到角落裏。
手裏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小本子和一截短短的鉛筆頭。
“剛才你說的那些數,我大概算了一下。”
她翻開本子,上麵密密麻麻記著幾行字。
“兩毛錢一副收,按每副出一斤二兩鹵味算,加上鹽巴醬油和香料的本錢,每斤鹵味的成本大概在三毛左右。”
陸長淵端著紅糖水的手停了一下,偏過頭看她。
宋清婉的鉛筆尖點在本子上。
“大腸一塊錢一斤賣,每斤淨賺七毛,豬肚一塊二,淨賺九毛。”
她抬起頭,臉上的神情很認真。
“如果一個月穩定出四百斤,毛利能到三百二十塊左右,刨去跑腿工錢和其他雜費,淨利至少有二百五。”
宋鐵軍叼著旱煙杆的嘴,慢慢張開了。
陸長淵把紅糖水喝了一口,放下碗。
“你什麼時候算的這些?”
“你出門的時候我就在想了,剛才在灶房揉麵的時候順手記了一下。”
宋清婉把本子遞過來讓他看。
“你看看我算的對不對,我沒上過學,都是我爹教我認的字和打的算盤。”
陸長淵接過本子翻了翻,每一行的數字都寫得端正,加減乘除一筆不錯。
他合上本子還給她。
“以後家裏的賬你來管。”
宋清婉的鉛筆頭在手指間轉了一圈。
“你信得過我?”
“你是我媳婦,不信你信誰。”
宋清婉低下頭,在本子上輕輕畫了一個圈。
宋鐵軍在旁邊咳嗽了一聲。
“你們倆要是說完了,把燈滅了吧,費油。”
第二天清晨,天剛亮,宋三叔就被宋鐵軍從被窩裏薅了出來。
陸長淵蹲在院子裏,把收下水的路線和價格跟宋三叔交代了一遍。
宋三叔搓著手,嘴裏哈著白氣,連連點頭。
“放心吧長淵,你三叔跑腿的事是一把好手,保管一戶不落。”
陸長淵從口袋裏摸出五塊錢遞給他。
“這是預支的工錢,您先拿著。”
宋三叔的眼睛瞪圓了,連退兩步。
“這也太多了,我還沒幹活呢,你就給錢?”
“先拿著,幹多了我再補。”
陸長淵站起來,往院門口走去。
棉襖係緊,扁擔上肩。
他正要出門檻,前麵的路上卻走過來一個人。
那人身材橫寬,塊頭紮實,身後還跟著兩個吊兒郎當的小子。
宋鐵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