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屋的門簾放了下來。
宋清婉站在炕邊,兩隻手絞著辮梢,眼睛盯著那條裙子,半天沒動。
“你不試試?”
宋清婉的耳根又紅了,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現在?”
“不現在什麼時候,難道等開春再穿?”
宋清婉咬了咬下唇,伸手去摸那塊布料,指尖剛碰到的確良的表麵,立刻往後縮了回去。
“我手上有灶灰,弄臟了怎麼辦?”
陸長淵從炕桌底下端出那盆還帶著餘溫的熱水,把毛巾浸濕擰幹,遞到她麵前。
“先擦擦手。”
宋清婉接過毛巾,仔細地把十根手指頭一根一根擦了一遍,又擦了手背和手腕。
擦完之後她把毛巾放回盆沿上,才拿起那條裙子在身前比了比。
“會不會太好看了?”
“好看有什麼不好的。”
宋清婉把裙子翻過來看了看裏麵的縫線,又把領口的標簽湊近煤油燈下仔細辨認。
“省城百貨商店出品。”
她在這個村子裏活了十九年,身上穿過最好的布料是平紋棉布,還是她媽壓箱底的嫁妝改的。
的確良三個字,她隻在供銷社的玻璃櫃台後麵遠遠地看到過。
“你先出去。”
宋清婉把裙子抱在懷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臉頰從耳根一直紅到了下巴。
陸長淵往門口走了兩步,走到簾子前麵停下來。
“你穿好了喊我。”
他掀開簾子走到院子裏,靠在院牆的榆樹上,兩隻手揣在棉襖兜裏。
院子裏黑漆漆的,隻有西屋窗戶紙上映著一團暖黃色的光。
光影裏有一個身影在動,細長的辮子從肩頭甩到背後,胳膊抬起來又放下去。
陸長淵把目光移開,抬頭看著天上的星星。
過了好一陣,西屋裏傳來宋清婉的聲音。
“你進來吧。”
陸長淵掀開簾子走進去,腳步頓了一下。
宋清婉站在炕前,身上那件藍花褂子和黑棉褲已經換了下來。
紅裙子穿在她身上。
的確良的料子貼著腰身,從肩膀到腰線再到膝蓋下方的裙擺,把她的身段勾勒出來。
她的手不知道往哪放,兩隻手抓著裙擺,低著頭。
粗辮子搭在胸前,發梢的紅頭繩跟裙子的顏色一樣。
“好不好看?”
她問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眼睛看著地麵。
陸長淵沒有馬上回答。
他走到炕桌前,拿起那盒雪花膏,擰開蓋子。
一股淡淡的花香味飄出來。
“臉伸過來。”
宋清婉抬起頭,眼睛裏帶著疑惑。
陸長淵用右手的食指在雪花膏上蘸了一點,那根滿是老繭的手指沾著白色的膏體,湊到她臉頰邊上。
手指落在她臉上的時候,他的力道放得很輕。
宋清婉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隻手上的老繭刮過她的臉頰,帶著一點粗糲的觸感。
陸長淵的大拇指在她另一側臉頰上輕輕抹了一下,把多餘的膏體推開。
他收回手,低頭看著她。
“好看。”
宋清婉的兩個梨渦陷了下去,眼眶裏有水光在轉。
“你手真粗。”
“殺豬的手,細不了。”
“那你以後給我抹雪花膏的時候輕一點。”
“以後?”
宋清婉把臉別過去,耳朵尖紅得透亮。
“我說的是以後要是還有的話。”
簾子外麵傳來一聲咳嗽。
趙秀芝端著一個大海碗站在門口,碗裏冒著熱氣,白麵條上麵臥著兩個荷包蛋,蛋黃還沒有完全凝固,表麵撒了一層蔥花。
她掀開簾子看見宋清婉穿著紅裙子站在燈下的樣子,端碗的手抖了一下。
愣了好幾秒,趙秀芝才把碗擱到炕桌上。
“麵條,趁熱吃。”
她的目光在女兒身上從頭掃到腳,又從腳掃到頭,嘴唇動了好幾下。
“媽?”
趙秀芝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我看看我閨女穿裙子好不好看行不行?”
她走到宋清婉麵前,伸手拽了拽裙子的領口,又拉了拉腰側的布料。
“這腰身剛好,這小子倒是有眼力。”
她回頭看了一眼炕桌上的麵碗,又看了看陸長淵。
“我就做了一碗,你等著,我再去給你下一碗。”
陸長淵站在炕邊,還沒開口,趙秀芝已經轉身往灶房走了。
走到簾子前麵她頓了一步。
“那個雪花膏,你回頭借我用一下。”
“媽你不是說雪花膏是城裏人用的臭美玩意嗎?”
趙秀芝哼了一聲。
“我是替你省著用,那東西金貴得很,你一天到晚往臉上糊,一盒能用幾天?”
宋清婉捂著嘴笑,梨渦深深陷了下去。
趙秀芝在簾子後麵嘀咕著走了,灶房裏很快響起了添水燒鍋的聲音。
陸長淵在炕沿上坐了下來。
宋清婉把那碗麵推到他麵前。
“你先吃,你一天都沒吃什麼東西。”
“這碗是你媽端給你的。”
“我不餓。”
宋清婉把筷子塞到他手裏,自己坐到對麵的小板凳上,雙手撐著下巴看著他。
陸長淵低頭吃麵。
窗外的風雪聲很大,吹得窗戶紙一鼓一鼓的。
隔壁大伯家忽然傳來一聲碗碎的脆響,緊接著是宋鐵柱罵罵咧咧的聲音。
“有本事你也去弄一條裙子回來,一群廢物,連個殺豬的都比不過!”
又是幾聲摔打的悶響,混著宋鐵柱婆娘的咒罵。
宋清婉的笑意收了收,往窗戶的方向看了一眼。
陸長淵把最後一口麵條吸進嘴裏,放下筷子。
“別管他們,吃你的麵。”
趙秀芝正好端著第二碗麵走進來,聽見了隔壁的動靜,鼻孔裏出了一口氣。
她把碗往陸長淵麵前一推。
“吃,我多臥了一個蛋。”
陸長淵低頭一看,碗裏臥著三個荷包蛋。
他端起碗,把麵湯連著蛋一起喝了一大口。
趙秀芝在旁邊看著他吃,臉上的表情不好說是欣慰還是心疼,最後擠出一句話。
“明天你想吃什麼我給你做,你別嫌你媽做的不好吃就行。”
宋清婉抬起頭看著趙秀芝,眉梢彎了彎。
趙秀芝被女兒看得不自在,轉身就走。
“看什麼看,趕緊把裙子換下來收好,別弄臟了。”
簾子落下去,陸長淵隱約聽見趙秀芝在院子裏吸了一下鼻子。
隔壁的咒罵聲還在繼續,夾雜著宋鐵柱幾個兒子粗聲粗氣的爭吵。
陸長淵端著碗,筷子搭在碗沿上,目光落在窗戶紙映出的風雪影子上。
他拇指在碗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