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家西屋的炕桌上,擺著一個搪瓷大盆。
盆裏是半個豬頭,已經劈開清理過了。
趙秀芝站在門口,隔著簾子往裏瞅了一眼,嘀咕了一句。
“分了這麼大一塊豬頭,灶上的柴火都不夠燉的。”
宋清婉把一盆剛燒好的熱水端過來放到炕桌上,又從灶房拿了一把鐵鉗子,一柄刮刀。
“媽,豬頭怎麼弄你會不會?”
“我哪會這個?你爸這輩子都沒買過一回豬頭。”
趙秀芝嫌棄地皺了皺鼻子。
“這東西又腥又膻的,弄不好一鍋都是騷味…還不如拿去跟劉家換兩斤苞穀麵實在。”
陸長淵從院子裏進來,手上還帶著劈柴的木屑,聽到這話腳步頓時停住。
“別換。”
趙秀芝瞪了他一眼。
“不換你吃得了?那一個豬頭十好幾斤,燉出來你一個人啃?”
陸長淵挽起袖子走到炕桌前,把豬頭翻了個麵。
“豬頭不能燉,得鹵。”
他用指關節敲了敲豬臉頰的位置。
“這塊是核桃肉,拆下來單鹵,切薄片涼拌最好。”
“豬耳朵片開,先焯水去腥,再拿醬油和八角鹵上兩個時辰,出鍋切絲拌黃瓜吃。”
“拱嘴是脆骨連著肉皮,鹵透了切片蘸蒜泥,下酒是絕配。”
趙秀芝張了張嘴,一時沒說出話來。
宋清婉站在一旁看著他的手在豬頭上指指點點。
“你以前在肉鋪幹過?”
宋清婉問。
陸長淵從包袱裏摸出小剔骨刀,擱在炕桌上。
“嗯,從八歲幹到十八歲。”
他開始動手拆豬頭。
先拿熱水澆上去把凍霜化開,再用鐵鉗子夾著在灶火上燎豬毛,空氣中彌漫著焦毛的臭味。
趙秀芝在門口被熏得直捂鼻子。
“哎呀這味兒也太衝了,你上院子裏弄去!”
“嬸子,豬頭燎毛必須在灶上轉著烤,到院子裏火候不夠,毛根去不幹淨吃起來紮嘴。”
陸長淵手裏翻著豬頭的動作穩而快,每一個角落都烤得均勻。
燎完毛,用刮刀把焦皮刮淨,豬頭表麵露出幹幹淨淨的嫩黃色肉皮來。
然後他拿起那把小剔骨刀開始分拆。
刀沿著骨縫走,貼著軟骨的弧度一點一點地剔,核桃肉從顴骨上整齊地揭下來。
宋清婉看著他的手。
那雙手粗大,布滿老繭,骨節突出。
這雙手拿著刀的時候,又穩又精細。
“你教教我。”
宋清婉突然說。
陸長淵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宋清婉的臉有些紅。
“你教我怎麼切怎麼鹵,下回你忙的時候我能搭把手。”
陸長淵點了下頭。
“行。”
他把拆好的豬頭肉按部位放在盆裏,一邊分揀一邊說。
“這塊耳朵根部帶脆骨的不要跟拱嘴放一塊,它們鹵的時間不一樣。”
“核桃肉要先拿鹽搓一遍去腥,再用蔥薑水泡半個時辰。”
宋清婉蹲在他旁邊,聽得仔細,時不時插一句。
“家裏沒有八角,花椒行不行?”
“花椒提麻,八角提香,你去問問隔壁劉嬸家能不能借兩顆八角,可以拿半斤豬耳朵換。”
“半斤會不會太多了?”
陸長淵想了想。
“三兩。”
“成。”
宋清婉站起來轉身就要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了一下頭。
“陸長淵。”
“嗯?”
“你做飯也是你養父教你的?”
陸長淵把最後一塊拱嘴剔下來放到盆裏,手上的刀在圍裙上蹭了蹭。
“在肉鋪裏什麼都得會,殺豬剔骨是手藝,把肉做好吃了才能多賣錢。”
宋清婉點了點頭,掀簾子出去了。
趙秀芝一直在正屋門口探頭探腦地看著,等宋清婉走過來的時候,她把女兒拽到一邊,壓低聲音。
“你跟他湊那麼近幹什麼?”
“媽,我在學手藝。”
“學什麼手藝?殺豬拆骨的手藝?你一個姑娘家學那個像什麼話?”
宋清婉看了她媽一眼。
“媽,那總不能讓人家一個人在那忙活,連搭把手的人都沒有吧?”
趙秀芝還要說什麼,宋清婉已經小跑著往隔壁劉家去了。
趙秀芝站在院子裏,看著西屋敞開的簾子縫。
陸長淵蹲在炕桌前,把拆好的豬頭肉放進一個鑄鐵鍋裏。
趙秀芝哼了一聲,腳步不知不覺往西屋那邊挪了兩步。
豬頭肉鹵出鍋是下午三點。
整個宋家院子都被醬香味裹住了,院牆外麵經過的村民忍不住伸脖子嗅著。
陸長淵把鹵好的核桃肉切成薄片放在盤子裏。
豬耳朵切絲拌了蒜泥,辣椒油。
拱嘴切厚片擱在另一個碟子裏。
三個盤子往炕桌上一擺,趙秀芝拎著一雙筷子在門口站了半天,最後自己走了進來。
她夾了一片核桃肉放進嘴裏。
嚼了兩下,又夾了一筷子豬耳朵絲。
從頭到尾一個字沒說。
等她出了西屋,宋鐵軍在院子裏問她。
“味兒怎麼樣?”
趙秀芝沒搭腔,徑直進了灶房,拿了兩個窩頭出來,放到了西屋門口的板凳上。
這回不是半個窩頭了。
與此同時,省城食品廠後勤科辦公室裏。
林天佑坐在角落的辦公桌前,麵前攤著一份報紙,桌上放著一杯茉莉花茶。
他穿著藏藍色的新棉衣,外麵套了一件灰色的工裝外套。
對麵桌上的老趙在打報表,一邊打一邊嘀咕。
“小林,下午你去倉庫把那幾箱罐頭的台賬對一下,上個月的數對不上。”
林天佑翻了一頁報紙,頭都沒抬。
“趙哥,我眼神不好使,對細賬容易出錯,要不你找別人?”
老趙抬頭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林天佑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他隔著窗戶看了一眼外麵灰蒙蒙的天。
又下雪了。
他想了想,把麵前的報紙翻到下一頁。
報紙的角落裏有一條小豆腐塊新聞,標題是幾個小字。
安平縣靠山屯完成冬季副業收購任務。
他的目光從那行字上滑過去,沒有任何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