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村裏的大喇叭就響了。
宋鐵軍清了清嗓子,喊道:
“各位社員同誌們注意了。”
“今天上午按戶分肉,一戶派一個人來打穀場領,不許代領,不許搶,誰要是敢鬧事老子扒了他的皮!”
“張老三你把秤拿來,別又跟上回一樣拿個缺斤少兩的破杆秤。”
陸長淵從西屋出來的時候,宋清婉正蹲在灶台前往灶膛裏塞柴火。
她抬頭看見陸長淵身上的棉襖,手裏的柴火頓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燒火,耳根又紅了。
灶台上放著四個雜糧窩頭,一碟醃蘿卜條和一小盆高粱米粥。
陸長淵在灶台邊的小板凳上坐下來,拿起一個窩頭咬了一口。
今天的窩頭裏摻了點白麵,比昨晚那個好嚼多了。
宋清婉把火燒旺,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從鍋裏舀了一碗粥遞過來。
“趁熱喝,一會兒涼了就成疙瘩了。”
陸長淵接過碗。
“昨晚那件棉襖…”
宋清婉打斷他的話。
“灶膛裏的柴不夠了,你吃完能不能幫我把院牆那堆木頭劈一下?”
陸長淵看了她一眼。
“好。”
他吃了三個窩頭,兩碗粥,才放下碗。
宋清婉站在灶台邊看著他吃,在心裏默默記住了這個男人的飯量。
上午九點,打穀場上已經擠滿了人。
昨天那頭三百斤野豬的十六個部位掛在打穀場邊的木架子上凍了一宿,肉麵上結了一層白霜。
張老三扛著杆秤站在肉架子旁邊,嘴裏叼著旱煙。
宋鐵軍手裏拿著個黑皮本子在點名。
“王大柱家,四口人,分三斤二兩前腿。”
“劉鐵鎖家,六口人,分四斤八兩後臀。”
一戶一戶地喊,一戶一戶地上去割肉過秤。
全村九十六戶,每戶按人頭分,一人八兩。
這年頭豬肉比命貴,分到手的人捧著肉愛不釋手,笑得滿臉褶子。
等分到第三十二戶的時候,宋鐵軍翻了一頁本子。
“宋家院,三口人,外加新來的女婿陸長淵,一共四口,分三斤二兩。”
他頓了一下,抬起頭掃了一眼人群。
“另外,昨天這頭豬是陸長淵殺的,按村裏的老規矩,殺豬首刀的屠戶分豬頭和下水,再加一刀五花。”
他對張老三說。
“老三,把那塊最肥的五花割下來,連豬頭一塊給長淵拎回去。”
張老三應了一聲,彎腰去割。
話音剛落,人群後麵傳來一個粗嗓門。
“等一下。”
人群往兩邊讓開,走出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
男人身材比宋鐵軍矮半頭但寬出不少,臉上的肉一坨一坨地堆著,走起路來滿身的贅肉都在晃。
他身後跟著兩個小夥子,一個歪戴著狗皮帽子,一個手裏抓著根扁擔。
“鐵軍,你這分法不對。”
宋鐵軍皺了皺眉。
“大哥你什麼意思。”
宋鐵柱叉著腰,嗓門很大,蓋過了周遭所有的議論聲。
“殺豬首刀分豬頭下水,那是咱村屠戶張老三的規矩,張老三是吃了三十年的屠戶飯才有這個待遇,他一個外來的毛頭小子憑什麼分?”
“而且這個人既不是咱村的戶口,也不是社員。”
“一個外來的盲流,他有什麼資格跟咱靠山屯的人分肉?”
人群裏嗡嗡地響起了議論聲。
宋鐵軍的臉黑了下來。
“我說老大,這婚事是你跟我一塊商量的,你當時可是拍著大腿說好的,怎麼現在人到了你又不認了?”
宋鐵柱嘿嘿笑了兩聲,帶著點陰陽怪氣。
“我當時同意的是省城來的體麵幹事,可不是這麼個來路不明的殺豬匠。”
他兩隻小眼睛盯著架子上那塊五花肉。
“鐵軍,我二兒子鐵蛋上個月在山上套野豬的時候崴了腳,到現在還一瘸一拐的,論功勞也該有他一份。”
“這塊五花肉讓我拿走,豬頭也歸我家,你把分給盲流的那份勻出來,給鐵蛋補補身子,合情合理吧?”
宋鐵軍還沒開口,狗皮帽子旁邊那個拿扁擔的小子已經往肉架子跟前走了。
“爸你別跟二叔磨嘴皮子了,咱自己拿。”
他伸手就去夠那塊五花。
一把殺豬刀篤的一聲剁在案板上。
刀刃嵌進木頭裏半寸,刀身還在嗡嗡發顫。
扁擔小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刀離他的指尖不到一寸。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陸長淵。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肉架子旁邊,右手還按在刀柄上,袖口被挽到肘彎,露出一截肌肉線條緊繃的小臂。
他的眼睛看著扁擔小子,又抬起來看向宋鐵柱。
“這塊肉是村長分給我的,我殺的豬,憑什麼不能算我的?”
“你要是覺得不服氣,咱去再套一頭三百斤的野豬回來,你殺給我看。”
宋鐵柱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扁擔小子把手縮了回去,兩條腿直打哆嗦。
陸長淵把刀從案板上拔出來,大拇指在刀柄上慢慢地摩挲了一下。
“宋家的事我不會摻和,但我的東西,誰伸手我剁誰。”
打穀場上鴉雀無聲。
宋清婉站在打穀場邊上,手裏還拎著一個裝窩頭的布袋子。
她躲在人群後麵,看著陸長淵拎刀站在那裏的背影。
她的心跳得很快,連自己都沒察覺到唇角往上挑了一下。
宋鐵柱在原地站了十幾秒,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輪,最後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
“好,好,你有種…”
他一甩袖子轉身就走,兩個兒子趕緊跟在後麵灰溜溜地逃走。
走出幾步他回頭衝宋鐵軍喊了一句。
“宋鐵軍,這個外來的小子遲早會給你惹出大禍來!”
宋鐵軍站在那裏,看了看陸長淵手裏那把殺豬刀,又看了看案板上那道深深的刀痕。
“行了,繼續分肉。”
他轉頭看了陸長淵一眼。
“你那塊五花和豬頭,自己拎回去。”
陸長淵把刀還給張老三。
張老三接刀的時候手都在抖。
“小子,你這刀法,真他娘的邪門。”
陸長淵提起那塊五花肉和豬頭往回走。
走到打穀場邊上的時候,迎麵碰上了宋清婉。
她把手裏的布袋子往他麵前一遞。
“裏麵有兩個窩頭,你一上午沒吃東西了。”
陸長淵空出一隻手接過布袋子,低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臉被凍得紅撲撲的,呼出的白氣在兩個人中間散開。
“謝謝。”
宋清婉別過臉去。
“你少跟大伯家的人硬碰硬,他們人多,你會吃虧的。”
陸長淵沒說話,肩上扛著豬頭,手裏拎著五花肉,走在前麵。
宋清婉跟在後麵,兩個人中間隔著三步遠的距離。
走了一段路,陸長淵忽然開口。
“我知道。”
宋清婉的腳步慢了半拍,然後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