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家的灶房不大,靠牆的位置支著一口鐵鍋。
灶台前麵擺了一張方桌,桌上四副碗筷,一碟鹹菜疙瘩,一盤炒白菜幫子,一笸籮雜糧窩頭。
宋鐵軍坐在正位上,端著一碗高粱米粥喝著。
宋清婉坐在他旁邊,麵前擺著一小碗紅薯粥,手裏拿著筷子,眼睛不時往門口瞄一下。
灶台後麵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係著圍裙,頭發攏在腦後用黑布包著,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蒼蠅。
這是宋鐵軍的媳婦,趙秀芝。
陸長淵掀開簾子進來的時候,趙秀芝審視的目光在那件薄秋衣上停了兩秒,鼻子裏不輕不重地哼出一聲。
“坐吧。”
宋鐵軍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到靠門那個位置。
陸長淵拉開板凳坐下來。
他麵前放著半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高粱米湯,碗邊上擱著半個雜糧窩頭,上麵還沾著幾粒灶灰。
其餘人的碗都是滿的,而他這碗連底都沒蓋住。
宋清婉看了一眼那半個窩頭,輕輕放下筷子。
“媽,窩頭怎麼就剩半個?”
趙秀芝拎著鐵勺子在鍋裏攪了攪,頭也沒回地答道。
“就蒸了那些,不夠吃回頭再貼。”
宋清婉抿了抿唇沒再說話。
陸長淵端起碗把那半碗米湯喝完,又拿起半個窩頭,三兩口塞進嘴裏嚼了咽下去。
趙秀芝這才轉過身來,靠在灶台邊,斜著眼打量他。
“你就是林家送來頂缸的那個大兒子?”
陸長淵把空碗放到桌上。
“嗯,我叫陸長淵。”
趙秀芝撇了撇嘴。
“陸長淵,林長淵,我管你叫什麼的。”
“我問你,你在城裏是幹什麼營生的?”
“殺豬。”
趙秀芝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老宋,你花了二百八十塊錢給咱閨女買回來一個殺豬的?”
宋鐵軍放下碗。
“這事你別管,我心裏有數。”
“你有什麼數?”
趙秀芝的嗓門一下拔高。
“當初說好的是省城食品廠的正式工,吃公家飯的體麵人。”
“那會兒你拍著胸脯跟我保證的。”
“信上那個白白淨淨戴眼鏡的小夥子,人呢?”
她手裏的抹布朝著陸長淵的方向甩了一下。
“來了這麼個盲流樣的殺豬匠,連件棉衣都穿不起,你讓我閨女跟著他喝西北風去?”
宋鐵軍的臉沉下來,右手在桌麵上一拍。
“我說了這事我心裏有數,你一個婦道人家在飯桌上吵吵什麼?”
趙秀芝被這一拍震住了,不吭聲了,但那眼神還是很不服氣。
陸長淵靠牆坐著,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大拇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食指的骨節。
“嬸子您說得對,我確實是穿不起棉衣,但殺豬這門手藝不寒磣。”
“您要是覺得虧了,二百八十塊我會還給宋家,用不了多久的。”
趙秀芝愣了一下,隨即冷笑起來。
“還?你拿什麼還?二百八十塊,你殺多少頭豬才能攢出來?”
陸長淵沒有再接話。
宋鐵軍瞪了趙秀芝一眼。
“行了行了,吃飯,再叨叨我把你送到豬圈裏去。”
飯桌上安靜了下來。
陸長淵麵前的碗已經空了,那半個窩頭也早就下了肚,但他的肚子依舊空著。
他在陸家肉鋪的時候,一頓飯能吃四個饅頭加一大碗帶肉的燉菜。
他幹的是掄刀劈骨的重活,不吃飽連刀都拿不穩。
但陸長淵沒有伸手再去拿笸籮裏的窩頭。
筷子在他碗沿上輕輕碰了一下。
他低頭一看,自己碗裏多了半塊烤紅薯。
推紅薯的那隻手白白淨淨,指尖還沾著一點紅薯皮。
宋清婉低著頭喝粥,仿佛什麼都沒做過一樣。
趙秀芝背對著他們在灶台上刷鍋,鐵勺子跟鍋底刮得哐哐作響。
宋鐵軍也在低頭喝粥,裝沒看見。
陸長淵看了宋清婉一眼。
姑娘的耳根有些發紅。
他把紅薯拿起來吃了。
吃完之後他站起來,把碗和筷子摞到一塊端到灶台邊。
趙秀芝頭也沒回。
“放那兒吧。”
陸長淵放下碗,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宋清婉的聲音。
“媽,明天早上窩頭多蒸幾個吧。”
“蒸那麼多幹什麼?家裏就這些口糧,敞開了吃,過完年喝糠糊糊去?”
宋清婉的聲音雖輕,卻透著一股執拗。
“他個子大,幹的又是力氣活,吃不飽怎麼幹活?”
陸長淵站在院子裏,抬頭看了一眼天。
沒有月亮,星星倒是密密麻麻的,比省城多出好幾倍。
西屋的窗戶裏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他走進西屋,把藍布簾子放下來,坐到炕沿上。
他把包袱打開。
裏麵有兩件舊襯衫,一條補了兩個補丁的褲子,一雙快磨穿底的解放鞋,還有一把小剔骨刀。
刀柄是棗木做的,被盤得油光發亮。
這把刀是養父陸大強給他的。
他十八歲被林家領走那天。
陸大強蹲在肉鋪門口抽了一下午的煙鍋子,末了才把這把小刀塞到他手裏。
“把它帶好,到了哪兒都餓不死你。”
陸長淵把小刀握在手心裏一會兒,然後放回包袱裏,重新係好。
枕頭邊那雙棉鞋的鞋底針腳細密勻稱。
這鞋是給宋清婉給未婚夫納的。
陸長淵把鞋放到炕下麵,躺了下來。
院子裏又響起了很輕的腳步聲。
腳步聲走到西屋門口停了一會兒,然後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擱在了門檻外麵。
腳步聲又輕輕走遠了。
陸長淵等了一會兒才起身,掀開簾子往外看。
門檻上放著一件棉襖,舊的,但很幹淨,裏麵塞了一層新絮的棉花。
棉襖上麵壓著一張紙,紙上寫著幾個字。
“這是我爹的舊襖子,我加了層棉花,你湊合穿。”
字跡娟秀工整。
陸長淵把棉襖拿進屋裏,抖開來看了看。
袖口補丁的針腳跟棉鞋上的一模一樣。
他把棉襖披在身上。
很厚實,很暖和。
然後他把紙條疊好,塞進包袱裏,跟那把小剔骨刀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