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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半個窩頭

宋家的灶房不大,靠牆的位置支著一口鐵鍋。

灶台前麵擺了一張方桌,桌上四副碗筷,一碟鹹菜疙瘩,一盤炒白菜幫子,一笸籮雜糧窩頭。

宋鐵軍坐在正位上,端著一碗高粱米粥喝著。

宋清婉坐在他旁邊,麵前擺著一小碗紅薯粥,手裏拿著筷子,眼睛不時往門口瞄一下。

灶台後麵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係著圍裙,頭發攏在腦後用黑布包著,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蒼蠅。

這是宋鐵軍的媳婦,趙秀芝。

陸長淵掀開簾子進來的時候,趙秀芝審視的目光在那件薄秋衣上停了兩秒,鼻子裏不輕不重地哼出一聲。

“坐吧。”

宋鐵軍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到靠門那個位置。

陸長淵拉開板凳坐下來。

他麵前放著半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高粱米湯,碗邊上擱著半個雜糧窩頭,上麵還沾著幾粒灶灰。

其餘人的碗都是滿的,而他這碗連底都沒蓋住。

宋清婉看了一眼那半個窩頭,輕輕放下筷子。

“媽,窩頭怎麼就剩半個?”

趙秀芝拎著鐵勺子在鍋裏攪了攪,頭也沒回地答道。

“就蒸了那些,不夠吃回頭再貼。”

宋清婉抿了抿唇沒再說話。

陸長淵端起碗把那半碗米湯喝完,又拿起半個窩頭,三兩口塞進嘴裏嚼了咽下去。

趙秀芝這才轉過身來,靠在灶台邊,斜著眼打量他。

“你就是林家送來頂缸的那個大兒子?”

陸長淵把空碗放到桌上。

“嗯,我叫陸長淵。”

趙秀芝撇了撇嘴。

“陸長淵,林長淵,我管你叫什麼的。”

“我問你,你在城裏是幹什麼營生的?”

“殺豬。”

趙秀芝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老宋,你花了二百八十塊錢給咱閨女買回來一個殺豬的?”

宋鐵軍放下碗。

“這事你別管,我心裏有數。”

“你有什麼數?”

趙秀芝的嗓門一下拔高。

“當初說好的是省城食品廠的正式工,吃公家飯的體麵人。”

“那會兒你拍著胸脯跟我保證的。”

“信上那個白白淨淨戴眼鏡的小夥子,人呢?”

她手裏的抹布朝著陸長淵的方向甩了一下。

“來了這麼個盲流樣的殺豬匠,連件棉衣都穿不起,你讓我閨女跟著他喝西北風去?”

宋鐵軍的臉沉下來,右手在桌麵上一拍。

“我說了這事我心裏有數,你一個婦道人家在飯桌上吵吵什麼?”

趙秀芝被這一拍震住了,不吭聲了,但那眼神還是很不服氣。

陸長淵靠牆坐著,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大拇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食指的骨節。

“嬸子您說得對,我確實是穿不起棉衣,但殺豬這門手藝不寒磣。”

“您要是覺得虧了,二百八十塊我會還給宋家,用不了多久的。”

趙秀芝愣了一下,隨即冷笑起來。

“還?你拿什麼還?二百八十塊,你殺多少頭豬才能攢出來?”

陸長淵沒有再接話。

宋鐵軍瞪了趙秀芝一眼。

“行了行了,吃飯,再叨叨我把你送到豬圈裏去。”

飯桌上安靜了下來。

陸長淵麵前的碗已經空了,那半個窩頭也早就下了肚,但他的肚子依舊空著。

他在陸家肉鋪的時候,一頓飯能吃四個饅頭加一大碗帶肉的燉菜。

他幹的是掄刀劈骨的重活,不吃飽連刀都拿不穩。

但陸長淵沒有伸手再去拿笸籮裏的窩頭。

筷子在他碗沿上輕輕碰了一下。

他低頭一看,自己碗裏多了半塊烤紅薯。

推紅薯的那隻手白白淨淨,指尖還沾著一點紅薯皮。

宋清婉低著頭喝粥,仿佛什麼都沒做過一樣。

趙秀芝背對著他們在灶台上刷鍋,鐵勺子跟鍋底刮得哐哐作響。

宋鐵軍也在低頭喝粥,裝沒看見。

陸長淵看了宋清婉一眼。

姑娘的耳根有些發紅。

他把紅薯拿起來吃了。

吃完之後他站起來,把碗和筷子摞到一塊端到灶台邊。

趙秀芝頭也沒回。

“放那兒吧。”

陸長淵放下碗,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宋清婉的聲音。

“媽,明天早上窩頭多蒸幾個吧。”

“蒸那麼多幹什麼?家裏就這些口糧,敞開了吃,過完年喝糠糊糊去?”

宋清婉的聲音雖輕,卻透著一股執拗。

“他個子大,幹的又是力氣活,吃不飽怎麼幹活?”

陸長淵站在院子裏,抬頭看了一眼天。

沒有月亮,星星倒是密密麻麻的,比省城多出好幾倍。

西屋的窗戶裏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他走進西屋,把藍布簾子放下來,坐到炕沿上。

他把包袱打開。

裏麵有兩件舊襯衫,一條補了兩個補丁的褲子,一雙快磨穿底的解放鞋,還有一把小剔骨刀。

刀柄是棗木做的,被盤得油光發亮。

這把刀是養父陸大強給他的。

他十八歲被林家領走那天。

陸大強蹲在肉鋪門口抽了一下午的煙鍋子,末了才把這把小刀塞到他手裏。

“把它帶好,到了哪兒都餓不死你。”

陸長淵把小刀握在手心裏一會兒,然後放回包袱裏,重新係好。

枕頭邊那雙棉鞋的鞋底針腳細密勻稱。

這鞋是給宋清婉給未婚夫納的。

陸長淵把鞋放到炕下麵,躺了下來。

院子裏又響起了很輕的腳步聲。

腳步聲走到西屋門口停了一會兒,然後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擱在了門檻外麵。

腳步聲又輕輕走遠了。

陸長淵等了一會兒才起身,掀開簾子往外看。

門檻上放著一件棉襖,舊的,但很幹淨,裏麵塞了一層新絮的棉花。

棉襖上麵壓著一張紙,紙上寫著幾個字。

“這是我爹的舊襖子,我加了層棉花,你湊合穿。”

字跡娟秀工整。

陸長淵把棉襖拿進屋裏,抖開來看了看。

袖口補丁的針腳跟棉鞋上的一模一樣。

他把棉襖披在身上。

很厚實,很暖和。

然後他把紙條疊好,塞進包袱裏,跟那把小剔骨刀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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