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鐵軍走在前頭。
陸長淵跟在後麵,身上的豬血已經幹了。
風一吹,血腥氣就往人鼻子裏鑽。
村裏的土路兩邊站滿了人。
男人蹲在牆根抽旱煙,女人抱著孩子探頭探腦,半大的小子則跟在後麵起哄。
“哎喲喂,這一身血,跟從棺材板底下爬出來似的。”
“這就是老宋家買的那個女婿?長得倒是壯實,就是那眼神忒嚇人。”
“宋家姑娘多水靈一閨女,嫁給這麼個殺豬的,嘖嘖嘖…”
陸長淵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宋鐵軍也聽見了,但懶得搭理。
隻是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回頭吼了一嗓子。
“都看夠了沒有?”
“沒看夠明天再來,現在都給老子滾回家去吃飯!”
人群縮了縮脖子,嘴上不說了,眼珠子卻還在往院子裏瞄。
宋家的院子不是很大,黃泥的院牆上紮著幾圈鐵絲,門口有一棵榆樹。
東邊是正屋和灶房,西邊是一間獨立的偏房,門口掛著藍布簾子。
宋鐵軍站在院子對著正屋喊了一聲。
“清婉!你出來!”
正屋的門開了。
一個年輕姑娘端著裝著熱水的搪瓷臉盆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件藍花褂子,下麵是一條黑色的棉褲,腳上踩著一雙納了千層底的黑布鞋。
粗辮子搭在胸前,發梢被一根紅頭繩紮著。
姑娘的皮膚很白,還透著一層薄薄的紅。
她抬起頭的時候,陸長淵看見了她的臉。
長眉入鬢,鼻梁秀挺,一雙眼睛又黑又亮,笑的時候臉頰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陸長淵的腳步頓住。
宋清婉的目光從陸長淵那濺滿豬血的臉滑過,落到那件單薄的秋衣,最後停在那雙滿是老繭的手上。
她的眉頭輕輕擰了一下。
“爹,他是…”
宋鐵軍揮了揮手。
“別提了,林家那個混蛋把人換了。”
“照片上那個小白臉是他們林家的小兒子,這個是大兒子。”
他指了指陸長淵。
“清婉你看看他行不行,實在不行的話我就帶人去把他們林家的小兒子綁來。”
“這小子的刀法不錯,剛才那頭三百斤的野豬被他三分鐘就給拆了,連村裏的老張三都比不上。”
宋清婉目光重新落到陸長淵身上。
“你叫什麼名字?”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涼潤感,很好聽。
“陸長淵。”
“嗯…”
“水是熱的,你先把臉上的血洗洗。”
陸長淵接過毛巾,在熱水裏浸了浸,然後把臉上的豬血幹淨。
等他把毛巾放回盆裏的時候,露出了一張棱角分明的臉。
宋清婉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然後垂下眼睛。
“西屋我已經鋪好了,炕也燒上了,你先進去暖暖。”
“灶上還有半鍋小米粥,我去給你盛。”
“不用。”
“給我一些水就夠了。”
他說完,提起地上的舊包袱,繞過宋清婉往西屋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手按在門框上,轉了一下頭。
“謝謝。”
宋清婉愣了一下,梨渦淺淡地浮出來。
“不用跟我客氣,進了這個門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陸長淵掀開藍布簾子進了西屋。
炕確實是熱的,被褥也是新鋪的,枕頭上麵還放著一雙新納的棉鞋。
他在炕沿上坐下來,兩隻手攤開擱在膝蓋上。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把舊包袱放到炕角,然後躺在熱炕上。
炕的熱度把骨頭縫裏那股冷意一點一點地逼出來。
他閉上了眼睛。
院子裏傳來宋鐵軍跟矮胖中年人說話的聲音。
“你說我是不是虧了?花了二百八十塊買了個殺豬的?”
“我看著倒沒虧,這小子的那一手刀法,老張三幹了三十年都趕不上他。”
“那是兩碼事,我本來給清婉說的是城裏吃公家飯的,多體麵,結果來了個殺豬的,傳出去我宋鐵軍的臉往哪擱?”
“你消消氣,人都來了還能退貨不成?再說清婉這丫頭剛才看那小子的眼神,瞧著也沒有嫌棄的意思嘛。”
“這是一回事嗎?!”
“那小子甚至被林家那犢子賣了十八年…”
“哎你小點聲…”
宋鐵軍的聲音越來越遠,大概是往正屋去了。
陸長淵躺在炕上,想著剛才的畫麵。
那個姑娘遞毛巾的時候,手指也是白的,手背上沒有凍瘡…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他不再想了,把眼睛閉上。
省城,小年夜。
林家的灶房裏冒著白煙,趙淑芬在鍋前用鏟子翻著燉菜,豬肉白菜粉條在鍋裏冒泡。
“媽,今天買的豬肉是後腿肉吧?”
趙淑芬從灶房探出頭。
“是五花的,後腿肉貴一毛錢,你爸說五花的炒出來也香。”
林天佑撇撇嘴,沒吱聲。
林建國從外麵回來,肩上扛著半袋白麵,走進堂屋的時候滿頭是雪,臉上全是笑意。
“天佑,劉嬸子家借了五斤白麵,這幾天過年夠用了,等你下月發了工資,咱就不用借了。”
林天佑站起來接過麵袋子放到櫃子上。
“爸,王科長說學徒期每月十八塊五,轉正以後能拿到二十四。”
林建國搓著手,連連點頭。
“好,好,夠了夠了,一個月十八塊五,比你爸在街道辦強多了。”
趙淑芬把燉菜端上桌,又端了一碟醃蘿卜條,三碗高粱米飯。
一家三口坐下來,灶房裏的煤球爐子燒得旺旺的,屋裏暖和得很。
林天佑夾了一塊五花肉放進嘴裏嚼著,忽然抬起頭。
“媽,哥到靠山屯了嗎?”
趙淑芬筷子懸在半空。
林建國的臉沉了沉,悶聲說了一句。
“到沒到的,跟你有什麼關係?吃你的飯。”
林天佑低下頭,扒了一口高粱米飯。
“我就是怕他一個人走那麼遠的山路,身上又沒穿棉衣,萬一凍出好歹來…”
趙淑芬的眼眶紅了,放下筷子用袖子擦了擦。
林天佑伸手拍了拍趙淑芬的手背。
“媽別擔心,哥從小身子骨就好,不會有事的。”
“等我領了第一個月工資,就給哥寄十塊錢過去,媽再給他做一件新棉衣郵過去。”
趙淑芬使勁點頭,抓著林天佑的手。
“還是天佑你懂事。”
林建國悶頭扒飯,沒有再開口。
林天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新棉衣上。
白棉花的裏子,貼在身上又軟又暖。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菜湯,心裏盤算著明天去廠裏該怎麼跟王科長說話,該遞什麼煙。
至於靠山屯那個穿著單衣走了四十裏山路的人。
他連半分好奇都懶得分出來。
靠山屯的西屋裏,陸長淵翻了個身。
他聽到有很輕的腳步聲在院子裏來回走動。
腳步聲在西屋門外停了一下,然後又輕輕地走開了。
陸長淵沒有睜眼。
可那漸漸遠去的腳步聲和這滿屋子的暖意,卻讓他有了一種落地的安穩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