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凡在風雪中疾行了一日一夜,體內的修為像漲潮的海水,一刻不停地往上湧。
開元境七重......
開元境八重......
當他來到北涼城兩百裏外的雲渡口時,已經到了開元境十重,隻差一步便可達到凝元境。
這等恐怖的修煉速度,放眼整個滄瀾大陸絕對找不出第二個。
即便是那些絕世妖孽都望塵莫及。
所謂雲渡口,便是停靠雲船的地方。
這方天地太過廣袤,城池之間的距離動輒便是萬裏乃至數十萬裏。
尋常修士禦空飛行也要飛上十天半月,更別提那些不能飛行的凡人。
於是便有了雲船。
以靈石為核,以陣法為骨,以雲帆為翼,可載千人,日行萬裏,穿行於雲海之上。
渡口不大,隻有一座石台,三艘雲船。
最大的一艘停靠在石台邊緣,船身長逾百丈,通體呈青灰色,船舷兩側刻滿了繁複的陣法紋路,三麵巨大的雲帆已經升起,帆麵上靈光流轉,蓄勢待發。
秦凡繳納了十塊下品靈石,登上雲船。
甲板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修士,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的低聲交談,有的閉目養神,有的憑欄遠眺。
秦凡尋了一處偏僻的角落,靠著船舷站定,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雲船微微一震,緩緩升空,最終化作雪白大地上的一點灰影,消失不見。
雲船穿過雲層,駛入茫茫雲海。
夕陽將雲海染成一片金紅,雲船破浪前行,船身兩側的陣法紋路發出低沉的嗡鳴聲,穩定而有力。
甲板上的修士們漸漸放鬆下來,有人取出酒食,有人拿出蒲團打坐,有人開始低聲談笑。
秦凡依舊靠在船舷邊,一動不動。
他目光落在雲海深處,腦中卻浮現出孫女秦冰月的可愛麵容。
那個小丫頭生下來就體寒,三伏天都要裹著小棉被。
秦凡抱著她的時候,總覺得懷裏抱了一團冰疙瘩。
可那丫頭的眼睛最亮。
比秦昊的至尊骨還亮,比秦天的重瞳還亮。
每次回北涼城看他,那丫頭總是第一個衝進醉仙樓的,撲上來抱住他的胳膊,奶聲奶氣地喊:“爺爺,爺爺,月兒想你了!”
秦凡的手指微微收緊。
十一歲。
被人逼著嫁人。
不嫁就廢修為,毀聖體,斷根基。
還遭受著各種各樣的威脅......
秦凡很難想象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小女孩是如何在那種高壓環境下苦苦支撐的。
他深吸一口氣,將胸腔裏翻湧的殺意一寸一寸地壓了回去。
不急。
還有時間。
小丫頭是純陰聖體,合歡宗想用她給少主做爐鼎,就必須要她自願配合,強行采補,聖體自毀,得不償失。
雲船繼續前行。
夜色降臨,雲海變成一片深藍,星辰在船頭閃爍,仿佛伸手可摘。
甲板上的修士大多回了艙房,隻剩下小部分人還在外麵。
秦凡沒有動,因為他舍不得靈石。
一間可以睡覺的艙房動輒便是上百靈石,貴賓艙房更是高達數千乃至上萬。
秦凡靠在船舷邊,目光眺望著遠方,像一尊生了根的石雕。
雲海深處,有什麼東西若隱若現。
秦凡目光聚焦,發現是一道裂穀。
寬逾百丈,深不見底,綿延數千裏,如同一道猙獰的傷疤橫亙在雲海之下。
即便隔著萬丈高空,即便隔著層層雲霧,他依舊能感受到那道裂穀散發出來的陰寒氣息。
魔霧翻湧,像一頭黑色巨獸張開的大口,無聲無息地吞噬著天地間的一切。
魔淵。
秦凡的手指死死扣住船舷,指節發白。
他那被挖去至尊骨的大孫兒秦昊便被扔在這裏麵。
如今已經過去了整整十一天。
那曾經喊著要成為強者,保護爺爺,帶著爺爺飛的小調皮......他還活著麼?
秦凡雙目赤紅,呼吸變得急促。
體內的《天荒不老訣》像是感應到了他的情緒,開始瘋狂運轉,浩瀚的靈力在經脈中奔湧,發出低沉的轟鳴。
他想要跳下去。
想要衝進那片魔霧裏。
想要把那道裂穀翻個底朝天。
想要把他的孫兒找回來。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的手指深深嵌入船舷,木屑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足足過了好一會兒,他方才鬆開手掌。
不是不想。
是不能。
開元境的修為,進魔淵就是送死。
他死了不要緊,可在合歡宗被逼婚的孫女秦冰月怎麼辦?
在神血宗被打碎丹田,廢掉修為,等著被摘取重瞳的孫兒秦天怎麼辦?
他不能死。
至少現在不能。
秦凡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眸深處那兩團火已被壓成了兩點冰冷的寒星。
他看著那道越來越遠的裂穀,看著那片越來越模糊的魔霧,嘴唇微微動了動。
“昊兒。”
“爺爺記住這裏了。”
“等爺爺做完了該做的事,就來接你。”
“你若還活著,爺爺背你回家。”
“你若死了......”
他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入魔淵的雪。
“爺爺就讓神血宗所有人為你陪葬。”
就在這時,甲板另一邊忽然傳來一陣喧鬧。
不是尋常的熱鬧,是那種帶著戲謔和惡意的喧鬧。
有人的嘲笑聲。
有拳頭砸在肉體上的悶響。
有壓抑的、屈辱的悶哼聲。
秦凡臉色微變,那悶哼聲他再熟悉不過——是他三兒子秦安。
當下,他身形一閃,瞬間消失在原地不見。
甲板另一端,秦安跪在地板上。
他的左眼腫成了一條縫,嘴角裂開一道口子,鮮血順著下巴滴落,在青灰色的甲板上洇出一小攤鮮紅。
他的兩隻手被兩個開元境六重的護衛反擰在身後,肩膀的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但他沒有求饒。
甚至連哼都沒有哼一聲。
他隻是用憤怒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麵前那個女子。
女子容貌極美,身著一襲粉色長裙,麵容精致如畫,身段婀娜多姿,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貴氣。
任何男人第一眼看到她,都會忍不住心生好感。
但秦安的眼睛裏沒有半分好感,隻有無盡的憤怒。
因為這張美麗皮囊下藏著的,是一顆蛇蠍般的心。
女子名叫柳如煙,是寒月城柳家的大小姐。
柳家在寒月城勢力龐大,族中有一位裂神境老祖坐鎮,雖比不上寒月宗那等宗門,卻也是方圓萬裏有頭有臉的武道世家。
此番秦安乘坐雲船是去往寒月城去往寒月宗打探關於女兒秦冰月的消息。
他上船比較早便在甲板上找了個安靜的角落休息。
本來一切相安無事,哪知道柳如煙在貴賓艙房內呆不住便來到此處甲板賞月。
見此處人多,她皺了皺眉,眼中閃過一抹厭惡。
於是,便霸道地讓護衛對這裏的人進行驅趕。
秦安知道對方身份不凡,不是他所能夠得罪便識趣離開......
哪知道他趕了兩天兩夜的路,體力透支太過疲倦,隻是走得慢了一些便引起了柳如煙的不滿。
她先是上下打量了秦安一眼,目光在他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上停留了片刻,接著她便笑了。
不是善意的笑,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某種殘忍興味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