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鹿鳴的話音剛落,顏悅臉上那層溫婉的笑就僵了一瞬。
“鳴鳴,你誤會了,我不是 ......”
“不想給我體麵的人不是你?”鹿鳴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件藕粉色的外套,忽然覺得好笑,“顏悅,不想離婚的人也不是我。”
顏悅愣了。
“序麒不同意。”鹿鳴把這幾個字說得很輕,輕到像一陣風就能吹散,“所以你要是著急,不如去勸勸他。”
顏悅的表情終於掛不住了,嘴唇微微張了張,一時竟找不到什麼話來接。
鹿鳴不想再多待一秒。她轉過身,濕透的球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大廳裏進進出出的員工投來各種目光 ......好奇的、同情的、嫌棄的 ......但鹿鳴已經顧不上了。
她隻想快點離開這個地方。
然而還沒走出旋轉門,身後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呼,緊接著是什麼東西碰撞地麵的悶聲。
“啊 ......”
鹿鳴條件反射地回頭。
顏悅跌坐在地上,一隻手撐著地麵,另一隻手護著小腹,臉色發白。
而她摔倒的位置,恰好就在鹿鳴剛才丟掉那件外套旁邊。
大廳裏瞬間騷動起來。
“顏主管!”
“快叫人!”
“那個女的......是不是她推的?”
鹿鳴站在原地,看著顏悅半跪在地上的姿態 ......那隻護著肚子的手,角度恰到好處。眼眶裏含著淚,偏偏一滴也沒掉下來,正好是最楚楚可憐的程度。
專業。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鹿鳴甚至想鼓掌。
“鳴鳴......”顏悅抬頭看向她,眼裏水光瀲灩,聲音顫得恰如其分,“我沒事,你別自責,是我自己不小心......”
這話說得漂亮,每個字都在表演大度。
可配合著她那副模樣和周圍人的目光,效果跟直接指控鹿鳴推了她沒什麼區別。
鹿鳴什麼都沒說。
不是說不出,是沒必要。
她跟顏悅對視了三秒。
三秒足夠長,長到鹿鳴從那雙含淚的眼睛裏看清了底下那點算計。
但也足夠短,短到她懶得為此浪費更多表情。
鹿鳴再次轉身,朝旋轉門走去。
“站住。”
低沉的男聲從背後傳來。不是請求,是命令。
鹿鳴沒停。
霍序麒從電梯方向大步走過來,西裝筆挺,領帶打得一絲不苟。
他先蹲下去查看顏悅的狀況,確認人沒事後才站起身,目光追上鹿鳴的背影。
“鹿鳴!”
這一聲喊得夠大,整個大廳都安靜了。
鹿鳴終於停下來,但沒回頭。
霍序麒幾步走到她麵前,擋住了她的去路。他低頭審視著渾身濕透、頭發淩亂的鹿鳴,眉頭擰得很緊。
“你把顏悅推倒了?”
“你覺得呢?”
“我在問你。”
“那你問完了嗎?問完我要走了。”
霍序麒的下頜線繃緊了。他偏了偏頭,看見不遠處幾個員工正扶著顏悅,又看了看鹿鳴腳邊地上那件皺巴巴的外套。
“她懷著孕,你就算對我有意見,也不該 ......”
“霍序麒。”鹿鳴終於抬起頭看他,眼睛裏幹幹淨淨的,連憤怒都沒有,“你信不信,我根本不在乎。”
不在乎他信不信,不在乎顏悅演不演,不在乎這些人怎麼看她。
她是真的不在乎了。
這種徹底的平靜反而讓霍序麒有了一瞬間的失措。他習慣了鹿鳴的退讓、鹿鳴的眼淚、鹿鳴的低聲下氣。可眼前這個鹿鳴,像是被大雨衝刷過後,連最後一層在乎都給洗掉了。
鹿鳴繞開他,繼續往外走。
“你爸還在醫院吧。”
鹿鳴的腳步頓住了。
霍序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緊不慢:“ICU的後續治療,加上恢複期的費用,你打算怎麼辦?刷信用卡?你那張卡的額度,夠付幾天的?”
鹿鳴的背脊一點點繃直。
“你爸第一次住院的費用,到現在也沒結清。鹿鳴,你現在沒有工作,沒有收入,娘家的公司也早就不在了。”霍序麒的語氣波瀾不驚,像是在陳述一組報表上的數據,“這個時候鬧離婚,你想過你爸怎麼辦嗎?”
大廳裏很安靜,安靜到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鹿鳴緩緩轉過身。
她看著霍序麒,忽然發現自己從前是怎麼覺得這張臉好看的。明明五官生得再周正,說出來的話也能讓人惡心到骨子裏。
“你在威脅我?”
“我在提醒你認清現實。”
“好。”鹿鳴點了點頭,“那我也提醒你一件事。”
她走回去,在霍序麒麵前站定,仰頭看著他 ......然後抬手,結結實實地扇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響聲在大廳裏炸開。
所有人都看見了。前台的姑娘捂住了嘴,保安邁出一步又退回去,不知道該不該上前。
顏悅被人扶著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手上的動作停了,眼睛定定地看著這一幕。
霍序麒的頭被打偏了幾度。他左邊臉頰迅速浮起一道紅印,襯著煞白的膚色格外顯眼。
整棟大樓的空氣都凝了一拍。
霍序麒慢慢把頭轉回來,眼底翻湧著鹿鳴從未見過的情緒 ......那不全是憤怒,裏麵還有一種被冒犯後的震驚。
他大概從沒想過,鹿鳴會打他。
鹿鳴的手心火辣辣地疼,但她沒揉,就那麼垂在身側。
“用我爸的命來拿捏我,霍序麒,你真行。”她的聲音很穩,穩得連自己都意外,“那些錢我會還你,一分不少。在這之前 ......你要是敢停了我爸的治療,我就把你和顏悅的事情捅到你們公司董事會上去。”
她知道霍氏集團的董事會裏有幾位老派的股東,最看重企業形象。霍序麒婚內出軌、私生子這些事要是鬧出來,影響的不隻是個人聲譽。
霍序麒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鹿鳴沒等他回應,轉身走出旋轉門。
外麵的雨已經停了。地麵上積著淺淺一層水,倒映著灰蒙蒙的天。
鹿鳴踩過水窪,鞋裏灌滿了涼水,走了大概兩百米後,她拐進一條沒什麼人的巷子。
然後蹲下來,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胳膊裏。
沒有哭。就是覺得累,累到連站著都嫌費力。
手心還在疼,那一巴掌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氣。打完了也不解氣,反而覺得空落落的。像是往一潭死水裏扔了塊石頭,濺起的水花很快就平了,什麼都沒改變。
該麵對的問題一個都沒少。
爸爸的醫藥費、自己沒有工作、離婚遙遙無期。
鹿鳴蹲了大概五分鐘,膝蓋開始發麻。她撐著牆壁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看了眼手機 ......下午四點,沈隻川晚上約了她吃飯。
她得先回醫院看看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