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景瀾看著站在陽光下的舞娘,一襲煙紫色束腰錦緞,長長的烏發一半用木簪挽著,一半乖順的散落在肩頭,一雙仿似藏著清泉的眸子正望著自己。
昨日見著他還跟貓見著老虎般害怕,今日就能跟他撒嬌了?可見是裝的!
謝景瀾的目光從那雙勾人的眼睛移開,轉而落到一旁的碧溪身上。
“她那身裝扮,像奴才?”
誰都沒料到謝景瀾開口的第一句話是問這個,就是麵上胸有成竹,實則心中發慌的薑折酒也沒料到。
碧溪知道謝景瀾最重規矩,她忙解釋道:“薑娘子頭上隻簪了一根木簪,並無其他珠釵首飾,便是咱們府上最下等的丫鬟也不會如此穿戴”。
到了他跟前還在踩低正經通房,碧溪的心思到底是被長公主那句提議給養大了。
謝景瀾的目光在薑折酒的發髻間轉了一圈,轉而吩咐道:“雲織,去開我的庫房,取兩套頭麵送去雪霽樓”。
“公子,庫房的鑰匙在碧溪姐姐處”雲織有些猶豫的看向碧溪。
“碧溪,以下犯上,帶到長公主處,由長公主處置”謝景瀾的聲音淡淡的,連目光都沒分給碧溪半點。
碧溪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公,公子,您說什麼?”
謝景瀾卻似沒聽見般隻對著薑折酒招了招手:“過來”,隨後便轉身離開。
“公子!奴自幼便跟了您!您怎可為了一個舞娘這般對奴——”
碧溪撕心裂肺的嘶吼,卻換不來謝景瀾的一個回頭,薑折酒從碧溪身邊走過,心中並不歡喜,她和碧溪是一樣的人,是主子的一句話就可以處置了的人。
倒是雲織,眼中的欣喜遮都遮不住。
薑折酒關上書房的門便往書案前一跪,也不說話。
謝景瀾仿似屋裏沒這個人一般自在的拿著一本書來看,時不時翻上一頁。
薑折酒見謝景瀾已經在做自己的事了,心中鬆了一口氣,她數著時間,直到約莫半個時辰了,她才期期艾艾的開口:
“公子”
謝景瀾睨了她一眼,並不說話,依舊翻著手中的書頁。
“公子,長公主殿下不強求公子與奴圓房了,那碧溪,她心思有異,留在公子身邊隻會擾公子心煩”
“哦?那你跪著做甚?”聲音依舊淡淡的,但多了幾分閑適。
不知是不是薑折酒的錯覺,薑折酒竟從這句話中聽出謝景瀾的心情好像還可以?
“奴,奴應了長公主殿下,會常勸著公子歸府”薑折酒小心翼翼小聲道。
周遭瞬間冷凝,謝景瀾坐直了身子,傾身緊盯著薑折酒:
“你敢做我的主?”
薑折酒抖著聲音搖頭:“奴,奴沒有,奴隻是以為,工部廊舍並不如府中舒適,公子的公務也可以帶回府中處置,奴不會擾了公子,也不會讓旁人擾了公子,公子隻需三兩日歸家一次便可”
麵前跪著的舞娘聲音發抖,嘴唇被她碾的泛白,那束著的腰肢纖細的他一隻手就能握住,他隻需微微用力,就能將其折斷。
罷了,一個舞娘,便是存了勾引的心思,他不看便是了。
碧溪處置了,長公主也沒有再逼迫他,這便夠了。
薑折酒極力克製住內心的恐懼,等待謝景瀾的答複。
“去吧”
薑折酒愣住,這是應了,還是沒應?
薑折酒還想再努力一番,她一麵起身一麵軟聲道:“奴為公子......”
‘啊——’話未盡她便癱軟在地,跪太久她腿麻了!
謝景瀾對她弄出的動靜視若未睹。
薑折酒本想為謝景瀾侍墨討個準話,可如今她動都動不了,更別提侍墨了,可若要她現在出去更不成,她數著時間跪滿了半個時辰,就是要外頭的人以為她在書房裏頭和謝景瀾濃情蜜意,如今一瘸一拐的出去她的盤算不就落空了?
“公子看久了書眼睛疼不疼?奴念給公子聽可好?”
病急亂投醫,薑折酒在謝景瀾周圍掃視一圈都沒找到自己的用處,便說了蠢話,此話一出,薑折酒都想把自己的舌頭咬掉,念書什麼的,也太風月了些。
謝景瀾倒沒往這方麵想,隻是有些驚奇:“你識字?”
薑折酒被謝景瀾問的一愣,訥訥點頭。
謝景瀾來了興致,識字的女子可不多,也就官宦人家的貴女小姐才會識字,像宮中的宮女太監大都不識的。
“教坊司的舞娘都識字嗎?”
薑折酒搖了搖頭:“舞娘基本都是不識字的,舞娘隻需根據樂師的曲兒排舞即可,不需識字,倒是樂師識字的居多”。
“那你是如何識字的?”
薑折酒見謝景瀾起了談性,便也不願掃了他的興。
“奴幼時曾被薑家爺爺收養,薑家爺爺為奴取名折酒,冠以薑姓,奴初得姓名,十分歡喜,便纏著薑爺爺問奴姓名如何寫,薑爺爺不會,便打了一壺酒求旁邊客棧的賬房先生教奴”
“那賬房先生見奴學的快,便起了憐心,閑暇時便將千字文百家姓教與了奴”
謝景瀾聽的認真,聽罷一歎:“那賬房先生倒是生得一副仁心”。
“奴學的很好的,至今都未忘”薑折酒想要將話頭拉回來。
“無需你念,出去吧”
然而謝景瀾不給她機會,不過這麼一耽擱薑折酒的腿倒是好多了,她緩緩起身走了兩步發現不麻了,便矮身行禮告退。
薑折酒在書房的半個多時辰,外邊可是熱鬧極了,長公主府本就丫鬟仆役眾多,如今一傳十十傳百,整個長公主府就連路過的螞蟻都知道了公子身邊的大丫鬟碧溪被放了身契攆出府去。
說起碧溪那就不得不提雪霽樓的薑娘子了,入府不滿兩日,便已是盛寵!府中唯二的主子都縱著她!往後這府裏要添一位正經主子了!
盈月也隨著薑折酒的地位變高而被人捧著,她如今正坐在瓊華院的茶房裏喝茶吃糕點。
“就碧溪那般整日裏趾高氣揚的樣子,我早就看不慣她了!”一個穿青衣的小丫鬟啐道。
另一個小丫鬟立馬接話:“可不是,她還做著當通房的夢呢,殊不知就她那樣的,給薑娘子提鞋都不配!”
這話出口一個正在看火的小丫鬟坐不住了,她探頭過來,神神秘秘道:“我聽說,先前長公主殿下是想要將碧溪給公子做通房的,公子沒要!”
“你從哪聽說的?!這話真不真??”
“我姐姐是青鸞閣裏伺候的,你說這話真不真?”那小丫鬟斜睨著質疑她的那個。
盈月吃茶的功夫已經聽了不少隱秘事兒了,可如今聽到這個依然驚的睜大了眼睛。
就在她要追著細問時,外頭傳來雲織溫柔的傳喚:“盈月,薑娘子出來了,還不快去伺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