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商務座裏沒有泡麵味,安靜,恒溫,光線軟得剛好。
乘務員幫我放好行李箱,引我入座。
“蘇女士,需要喝點什麼嗎?我們有溫水、咖啡和茶。”
“一杯溫水,謝謝。”
我靠在寬大的真皮座椅上,調至半躺,接過溫水抿了一口,壓下喉嚨裏的幹澀。
戴上降噪耳機,白噪音緩緩流出來,可我腦子裏揮不去的,是剛才那孩子的臉。
那不正常的潮紅,不是普通發燒,更像藥物反應,或是急性缺氧的早期代償。
時間一分一秒走,車窗外的風景拉成模糊的殘影。
我在心裏算著時間,靜候著意料之中的好戲開場。
四十分鐘後,刺耳的緊急廣播,瞬間撕碎了整趟車的寧靜。
“各位旅客請注意!3號車廂有一名兒童突發嚴重疾病,情況危急!”
“列車上如有醫護人員,請迅速前往3號車廂提供醫療救助!萬分感謝!”
廣播裏的聲音帶著顫抖和破音,連播了三遍。
我緩緩睜開眼,摘下耳機。
果然來了。
不到一分鐘,商務座的感應門被猛地推開。
乘務長攥著終端,滿頭大汗衝進來,目光掃過空曠的車廂,死死釘在我身上。
“蘇女士!蘇女士!”
她大步衝到我座位邊,呼吸急促,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掉。
“出事了!”
“3號車廂剛才跟您起爭執的那對夫妻,他們的孩子突然抽搐了!”
“現在已經口吐白沫、翻白眼了!”
她死死抓著椅背,像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我們查了購票係統的實名認證,您是省三甲醫院的醫生!”
“下一站最快還要一個小時才能到,孩子等不了了!”
“求求您,能不能過去看一眼?”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眼裏全是懇求和無助。
我坐在座椅裏,沒動,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波瀾。
我端起桌板上的溫水,慢條斯理喝了一口。
清晰、冷硬地吐出三個字:“我不去。”
乘務長愣住了。
她顯然沒料到,一個醫生聽到“情況危急”四個字,會拒絕得這麼幹脆。
“蘇......蘇醫生,那是一條人命啊!”
我放下水杯,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我知道是人命。”
“但二十分鐘前,他們全家,剛理直氣壯地讓我滾。”
我看著她的眼睛,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我是心胸外科醫生,不是兒科急診。”
“這趟車上,沒有聽診器,沒有除顫儀,沒有搶救藥,連無菌環境都沒有。”
“讓我在這種條件下,救一個病因不明的重症孩子。”
“乘務長,你想過後果嗎?”
我的反問,讓乘務長啞口無言。
我繼續說。
“救成了,是我本分。”
“救不活,孩子死在我手裏,那對剛才還罵我的夫妻,會放過我?”
“他們會揪住我的白大褂,說故意報複弄死他們的兒子。”
“到時候,我十幾年熬出來的醫師資格證,我的職業生涯,就要給這群垃圾陪葬。”
字字誅心,卻句句都是血淋淋的現實。
乘務長張了張嘴,眼眶紅了,半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她比誰都清楚,高鐵上的急救,對醫生來說,本就是一場無保護的走鋼絲。
就在氣氛凝滯到極點的瞬間,砰的一聲巨響。
商務座的感應門,被人用身體狠狠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