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學後我沒回家,去了學校後門巷子裏的老張麵館。
老張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大叔,心眼好,從不問我一個高二女生為什麼要來打工。
“丫頭,今天臉怎麼這麼白?“他遞給我一條圍裙。
“沒事,沒睡好。“
我係上圍裙開始收桌子。
端盤子、擦桌子、洗碗,一小時十五塊錢,幹到晚上十一點能賺七十五。
這條巷子離學校遠,不會撞見同學,更不會被我媽發現。
洗到第三摞碗的時候右手開始發抖,使不上力氣。
我放下碗悄悄把手背到身後,攥了攥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有點疼,但手沒那麼抖了。
蹲下來繼續洗。
十一月的水浸進骨頭裏,我低頭看見自己的腳踝腫成了饅頭,鞋幫子勒出一道深深的印。
腎不好的人,最先腫的就是腳。
我把褲腿往下拽了拽,蓋住腳踝。
十一點,老張遞給我七十五塊錢和一盒打包的牛肉麵。
我坐在巷口台階上吃,吃了兩口就反胃,但逼著自己咽下去。
已經三天沒吃過肉了。
回到家快十二點。
家裏黑著燈,我媽房間門縫透出一線光,應該在備課。
我輕手輕腳走進自己房間反鎖了門,從床底抽出一個鐵盒子。
盒子是我爸生前用的,裝茶葉的老鐵罐。
我爸三年前走的,胃癌,確診到走不到四個月。
他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晚晚,爸爸給你留了一筆錢,讓你媽替你收著,以後用得上。“
我不知道他留了多少,也不知道那筆錢在哪裏。
問過我媽一次,她說你爸走的時候欠了一屁股債,哪來的錢留給你。
我就沒再問了。
鐵盒子打開,裏麵全是零錢,一塊的五塊的十塊的,偶爾有幾張五十。
一張一張數過去。
一萬兩千三百四十塊。
離五萬還差三萬七千六百六十。
我抱著鐵盒子把臉埋進膝蓋裏。
手機震了一下,是醫院發來的消息:
“患者蘇晚,您的複查時間已過期,腎功能指標需盡快複檢。如延誤治療可能導致不可逆損傷。請務必在兩個月內完成手術。“
兩個月。
六十天。
我把鐵盒子放回床底關了燈。
月光落在桌上那張全家福上,照片裏我爸抱著三歲的我,我媽站在旁邊笑得很好看。
那時候她還會笑著叫我“晚晚“。
我翻了個身,不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