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火盆裏的紙灰飛得到處都是,像是一場黑色的雪。
我被捆在椅子上,看著這荒誕的一幕,腦子裏竟然還在想:
這本筆記燒了,我那句“虛擬語氣”的口訣還沒背熟怎麼辦?
大概這就是考研人的悲哀吧。
哪怕到了這種時候,腦子裏裝的依然是那些該死的知識點。
家裏鬧出的動靜太大,很快就驚動了村裏人。
不一會兒,原本就不寬敞的院子裏擠滿了人。
二叔、三舅、大伯,還有那個平時總是笑眯眯、現在卻一臉嚴肅的村長。
他們圍著我,像是在參觀一隻剛被捕獲的野獸。
“這就是中了洋邪祟?”
二叔叼著煙袋鍋子,眯著眼睛打量我。
“看著不像啊,除了臉上有血,這不還是咱家招娣嗎?”
“你懂個屁!”
我爸急了,指著我剛才背書的方向。
“你是沒聽見!她剛才念的那是什麼?”
“那聲音,忽高忽低的,跟那哭喪似的!一會升調一會降調,那不就是在招魂嗎?”
“還有那個什麼主將重現,那是要把死去的將軍招回來殺人啊!”
我爸越說越玄乎,唾沫星子橫飛。
周圍的村民聽得一愣一愣的,臉色也越來越白。
在這個村子裏,封建迷信的土壤比莊稼地還要肥沃。
他們可能不知道什麼是隻有主語和謂語的簡單句,但他們一定知道什麼是“鬼上身”。
“怪不得最近村口的狗老是叫喚,原來是招娣這丫頭在作法啊!”
“哎喲,我家昨天死了一隻雞,是不是也是被她咒死的?”
“這可不行啊!這洋鬼子的邪祟最厲害了,咱們村這風水本來就一般,要是被她破了,那大家都得完蛋!”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蔓延。
原本隻是看熱鬧的眼神,逐漸變成了恐懼和敵意。
村長吧嗒吧嗒抽了兩口煙,在鞋底磕了磕煙灰,終於開口了。
“大強啊,這事兒不能含糊。”
他看著我爸,語氣沉重得像是判官。
“招娣這丫頭,也是咱們看著長大的,本來是個好孩子。”
“但是這洋邪祟既然入了腦,那就不是她自己能控製的了。”
“為了全村人的安全,也為了救這孩子......”
村長頓了頓,目光落在了後山上。
“送到後山的爛泥廟裏去吧。”
“關七天,滴水不進,斷絕一切人氣兒。”
“隻有這樣,才能把她腦子裏的臟東西餓死,洗幹淨。”
爛泥廟。
那是一座早就廢棄了的破廟,供奉的不知道是哪路神仙,泥塑都塌了一半。
據說那裏陰氣極重,平時連野狗都不願意進去。
要把我關在那裏?還要斷水斷糧七天?
我瘋狂地掙紮起來,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音。
我奮力掙紮是想告訴他們:會死人的!真的會死人的!
人類在不喝水的情況下,撐不過三天!
這是生物常識!
但在他們眼裏,我的掙紮隻是邪祟在反抗。
神婆劉大娘冷笑一聲,拿起柳條抽在我的身上。
“看!急了!你又急了!”
“快!趁現在陽氣足,趕緊送走!”
幾個壯漢一擁而上,像是抬一口棺材一樣,連人帶椅子把我抬了起來。
我看著我媽。
她捂著臉在哭,卻側過身去,沒有看我一眼。
那一刻,我知道。
在這個愚昧的閉環裏,親情也不過是一種人際關係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