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大早,媽媽出門前特意換了身幹淨衣服。
她甚至去樓下的理發店吹了頭發。
回來的路上遇到熟人都笑得合不攏嘴。
我飄在她身後,發現她的步子比這兩年任何時候都輕快。
在海鮮加工廠,工頭分派了兩個人的活給她。
媽媽一聲沒吭,挽起袖子就把手伸進水裏。
凍瘡裂開的口子碰到水的那一瞬間,我看到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但她連眉頭都沒皺,隻是咬著牙繼續分揀。
因為今天的工錢要留著給弟弟交補課費。
我蹲在水池旁邊,看著那雙泡在汙水裏不斷滲血的手。
我給她買的藥膏,還在那條巷子裏,抱在屍體懷中。
中午休息的時候,媽媽的手機響了。
她擦了擦手接起來,對麵是小姨的聲音。
“姐,聽說你家債馬上清了?你那大閨女是不是也不裝病了?”
媽媽的臉色僵了一瞬,旋即扯出一個硬邦邦的笑。
“她?心理有問題,受不了窮就知道躲在屋裏當縮頭烏龜。”
“等有空了送她去看心理醫生,實在不行就讓她自己出去找活幹,別在家白吃白喝了。”
小姨在那頭嘖了一聲。
“我早就說過這孩子不行,當初被你們寵壞了,經不起一點風浪。”
“可不是嘛。”媽媽歎了口氣,聲音裏滿是恨鐵不成鋼。
“同一個媽生的,你看她弟弟多懂事,再看看她。”
我站在旁邊,靜靜地聽著。
沒有憤怒,也沒有委屈,甚至連心酸都沒有了。
死人是不會難過的。
下午放學,弟弟跑到加工廠替媽媽搬最後幾箱貨。
搬完之後兩個人坐在台階上喝著瓶裝礦泉水,弟弟認真地看著媽媽開口。
“媽,你放心,我以後絕對不會像姐那樣當逃兵。”
“你為這個家吃了那麼多苦,我以後一定好好爭氣。”
媽媽紅了眼眶,伸出手摸了摸弟弟的頭。
“咱家就你最讓媽省心。”
我站在幾步遠的地方,聽到這句話沉默了很久。
然後輕輕地笑了一下。
嗯。
弟弟確實很懂事。
傍晚,母子倆有說有笑地到了家。
媽媽推開門,第一眼就看到了我臥室那扇依舊緊閉的門。
她冷哼了一聲。
“兩天了,愛出來不出來。”
弟弟把書包放下,小聲地開口。
“媽,要不我去看看姐吧?她是不是真的不舒服?”
媽媽頭也沒抬,正在廚房翻炒著什麼,鍋鏟磕在鍋邊發出刺耳的響聲。
“你姐要是真有病,早就自己去醫院了。別管她,吃飯。”
弟弟猶豫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飯後,媽媽端著一杯水走向我的房間。
可她走到一半突然停住了,掉頭回了客廳。
從角落裏拎出一個黑色大垃圾袋。
弟弟不解地看著她。
“媽,你幹嘛?”
“把那間房騰出來給你當畫室。”媽媽的語氣輕描淡寫。
“她那些破爛東西也該清清了。”
她走到我的臥室門前,抬腳一踹,薄薄的木板門發出刺耳的撞擊聲。
門開了。
房間裏空空蕩蕩。
被褥堆在床上,窗簾在穿堂風中翻飛。
人不在。
媽媽愣了一秒,隨即冷笑了一聲。
“喲,還學會離家出走了?”
“正好,連趕人的功夫都省了。”
她彎腰將我僅剩的幾件舊衣服抓起來,塞進黑色塑料袋裏。
又把枕頭、被單扯下來團成一坨丟在地上。
蹲下身掃床底時,一堆東西嘩啦啦滾了出來。
是空藥瓶。
十幾個,大大小小堆在一起,沾滿了灰塵。
媽媽拿起一個看了一眼,嗤地笑了。
“裝病還買這麼多瓶瓶罐罐,真能演啊。”
她隨手把藥瓶掃到一邊,繼續翻找著。
手指碰到枕頭夾縫裏一團紙。
上麵有暗紅色的幹涸痕跡。
她嫌棄地皺了皺眉,一邊打著電話跟小姨抱怨,一邊漫不經心地把紙團展開。
“你是不知道她屋裏有多臟,還說自己有病,我看就是懶。”
話音戛然而止。
紙上蓋著公章,旁邊是打印的大字。
【診斷結論:重度心力衰竭(晚期)。隨時有猝死風險。建議立即住院治療。】
診斷日期:兩年前。
媽媽的笑容僵住了。
手機從耳邊滑落,重重地砸在地上,摔裂了屏幕。
她死死盯著那張帶血的紙片,瞳孔驟縮,嘴唇開始顫抖。
“這......這不可能。”
就在這一秒。
“砰!”
家門被一腳粗暴地踹開!
幾個滿臉橫肉的催收拿著木棍闖了進來,一把薅住弟弟的頭發將他摜在地上。
催收頭子踩著弟弟掙紮的手,對著媽媽獰笑:
“老太婆,以為弄個假購房合同就能洗錢平賬了?欠我們的一千二百萬利滾利,今天拿命來填!”
這時,門外又來了兩個穿製服的警察。
其中一個手裏拎著一個透明的物證封存袋。
袋子外壁凝著一層冰碴,裏麵裝著一管藥膏。
藥膏的包裝袋上寫著五個字。
“給媽媽塗。”
警察看向屋內那個手裏攥著帶血確診單的女人。
“林晚家屬是嗎?”
“去認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