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日後,她說腿好了,催我去戶部辦文書。
我應下,提前一天去衙門取了空白過戶的表單,折好塞進袖中。
第二天一早,她梳妝齊整,換了身藕荷色的衫裙,精神比斷腿前還好。
"走吧,早去早回。"她笑著催我,"我讓馬車在門口等著了。"
我攙著她出門。
王府的石階又長又陡,青石板被晨露浸得濕漉漉的。
走到第三階時,我深吸一口氣,腳下故意一歪。
膝蓋重重地砸在石階棱角上。
痛感炸裂般躥上來,裙擺瞬間洇出一片暗紅。
我捂著膝蓋倒吸涼氣,眼淚奪眶而出,抬眼死死盯著走在前麵的她——
她頭也不回。
腳步不停,嫁衣的裙角在石階上一甩一甩,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阿瑜,你走快些,"她甚至回頭催促了一聲,笑意盈盈,"別讓戶部的人等急了。"
我跪在冰冷的石階上,血從裙擺下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她的眼睛掃過我的裙擺,沒有停留。
連心如果在,我此刻膝蓋碎裂般的劇痛,她應該連站都站不穩。
可她步態輕盈,回眸帶笑,像是秋日裏踏青的閨秀。
那夜墜樓的劇痛,不是連心。
從頭到尾都不是。
隻是巧合。
從成婚那天起,連心就已經消失了。
二十年從未斷過的共感,在那一天,在她穿上嫁衣的那一刻,徹底死了。
"姐姐,"我顫抖著站起來,扯出一個笑,"我忽然想起來,文書還差一份田契的副本,得回去取,改日再辦。"
她停住腳步,緩緩轉過身來。
那雙眼睛盯著我,笑容還在,但底下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像蛇信子,一吐一縮,極快。
"是嗎?"
"嗯,少了副本,戶部不收的。"
沉默了兩息。
"也好,"她笑著走過來,彎腰替我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那盡快。阿瑜,別讓姐姐等太久。"
她拍我裙子的時候,袖口滑落了一截。
我的瞳孔驟縮。
她的右手腕上,係著一根紅繩。紅繩上穿著一枚銅製的小鈴鐺,已經發綠了。
那根紅繩我認得。
五年前,姐姐在城隍廟求了兩根護身繩。一根給自己,一根給她收留的孤女蘇晴。
後來爹娘墳前立碑,姐姐把自己那根解下來,係在了墓碑的石縫裏,說要替爹娘擋災。
姐姐自己的那一根,葬在了父母的墳前。
那這條手腕上的......
是蘇晴的。
她直起身來,袖子垂下,蓋住了紅繩。
"阿瑜?"
"嗯?"
"你一直盯著我的手看什麼?"
我笑了。
笑得比她還溫柔。
"沒什麼。在想姐姐的手這麼好看,做王妃果然養人。"
她也笑了,轉身登上馬車,簾子落下來。
我站在石階上,膝蓋的血糊了一裙擺。
馬車裏傳出她哼小曲的聲音,調子輕快,像是贏了一場賭局。
可姐姐從來不哼曲。
從來不。
我垂下眼,看著青石板上那一串血珠。
蘇晴,你到底把我姐姐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