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攥著被角,血從嘴角溢出來——我方才疼得咬破了舌頭。
腿骨折斷的劇痛還在一浪一浪地翻湧。
連心......回來了。
丫鬟又催了一聲:"沈姑娘,來人說,王妃的腿怕是斷了!"
我趕到王府時,正院燈火通明,丫鬟婆子進進出出,亂成一團。
林堯守在內室門口,一身寢衣,滿臉血色褪盡。
"怎麼樣了?"我顧不上行禮,直接問。
"骨頭斷了,"他聲音沙啞,"大夫在接骨。"
一聲悶哼從門裏傳出來,我的左腿同時刺痛了一下。
連心是真的,千真萬確。
大夫出來後,我推門進去。
她躺在榻上,麵色蒼白,額角貼著冷帕,左腿被白布裹得嚴嚴實實。
看到我,她擠出一個笑。
"把你吵醒了?對不起......"
"你少說話。"我坐到床邊,握住她的手。
掌心傳來一陣細密的刺痛——接骨的餘痛,隱隱約約,真真切切。
我緊緊握著她的手,眼眶一熱。
是姐姐。她能感受到我的心跳,我也能感受到她的疼痛。連心沒有斷,是我多疑了。
"疼嗎?"我低聲問。
"還行,"她虛弱地笑了笑,"摔下來的時候更疼。"
"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半夜三更去賞什麼花?"
"睡不著,"她偏過頭,聲音越來越輕,"想出去走走,沒看清台階,腳一滑就......"
林堯走進來,手裏端著一碗藥。
他把藥遞給我,蹲在床邊,眼圈泛紅,一聲不吭地攥著她另一隻手。
那個眼神,是在戰場上拚殺十年的人才有的隱忍。
"王爺別擔心,"我勸道,"大夫說接好了骨,將養些日子就能好。"
他點了一下頭,沒說話。
我把藥喂給她,一勺一勺,像小時候她喂我喝藥那樣。
她喝完藥,沉沉地閉上了眼。
我放下碗,正要起身,她忽然拉住我的袖子。
"阿瑜。"
聲音虛弱到幾乎聽不見。
"嗯?"
"家產的事......你想好了沒有?"
我愣住了。
她斷了腿,疼成這樣,想的竟然還是家產?
"我傷好之前,怕是出不了門了,"她咳了兩聲,"要不你先去把文書擬好,等我能走動了直接去戶部蓋印?"
我沉默了很久。
林堯在一旁輕聲說:"先養傷要緊,旁的事不急。"
"王爺不懂,"她看著我,目光懇切,"那些田產鋪子放在外麵,我總是不放心。萬一阿瑜一個人看不住......"
"好,"我握了握她的手,"我去擬。姐姐先好好休息。"
她終於鬆了口氣,嘴角微微上翹,閉眼睡了過去。
我走出房門,站在廊下。
夜風灌進脖領,涼颼颼的。
連心的痛感還殘留在腿骨裏,鈍鈍地提醒著我:這是你姐姐,她疼你也疼,你在懷疑什麼?
可同時有一個聲音在耳邊反複盤旋——
斷了腿還不忘要家產。斷了腿還不忘催文書。
我搓了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深深吐了口氣。
回到廂房,我翻出紙筆。
那碗酸梅湯、那個灰衣的人影、清水鎮的"窮鄉僻壤",一樁一樁,像魚刺一樣橫在嗓子眼。
我把筆擱下。
擬什麼文書?我得先弄明白一件事。
連心之痛那日忽然回來。她墜樓,我的腿同時斷裂般地疼。
這說明連心還在。
可成婚那天,金簪刺破我的手,她毫無反應。
之後半個月,我特意試過三次,用指甲掐自己的掌心,用針紮自己的指尖。
三次她都在我麵前,三次她都紋絲不動。
如果連心是真的,那那半個月裏的三次又怎麼解釋?
如果連心是假的,那墜樓那晚我腿骨的劇痛又從何而來?
我盯著空白的紙,一個寒意徹骨的念頭浮上來——
巧合。
單純的巧合。
我把這個念頭摁下去,可它像草一樣又冒了出來。
不行,我不能憑猜測下結論。
我需要一次實打實的驗證。
她疼的時候我疼,這不夠。
必須是我疼的時候,看她疼不疼。
我拿起桌上的針,對著燭光轉了轉。
"姐姐,"我喃喃出聲,"你別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