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潭嫣邊說,邊踉蹌著後退,不慎撞翻了圓凳。
薑念欣賞著白潭嫣恐懼的表情,依舊用那副稚嫩的童音道:“姨姨,你怎麼了?你別急,念念去叫人來。”
他說著,邁開小短腿往外走。
白潭嫣的心頓時一沉。
這小崽子現在走了,到時候她還怎麼指認罪魁禍首?
想攔,手臂卻像灌了鉛。
她扶著桌沿,指甲掐進木紋,眼睜睜看著薑念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門檻外。
下一秒,隻聽薑念用驚慌失措的語氣大喊,“來人呀!白姨姨吐血了!”
這動靜,足以驚動整個王府。
但......吐血?
她何時吐血了?
白潭嫣麵露茫然。
低下頭,便見暗紅的血珠子一滴滴落在胸前的衣襟。
她張了張嘴,瞳孔震顫。
那小崽子這般了解。
果然是他下的毒!
外頭腳步聲和驚呼聲雜亂。
落入她耳中,像隔了一層水幕,模糊而遙遠。
白潭嫣扶著桌沿,死死盯著門口。
目眥欲裂。
她絕對要讓這個小崽子付出代價!
......
西苑。
薑喻正鋪開宣紙,剛提筆,院外驟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薑姑......夫人!”
婢女青黛推門而入,麵色發白,“出事了,白姑娘中毒了,小世子方才從那屋裏跑出來,說是親眼瞧見白姑娘吐血!”
紙上洇開一團濃墨。
薑喻倏然抬眸。
“念念呢?”
“世子已被嬤嬤帶回東廂,說是受了些驚嚇。”青黛如實回應道:“客院那邊已經亂了,白姑娘的婢女嚷著要報官,管事壓不住,已去請王爺了。”
薑喻緩緩擱筆,輕聲道:“去請府醫,隨我去客院。”
青黛愣住,“夫人,您此時去......”
她壓低聲音,悄咪咪道:“那邊正亂著,白姑娘的人口口聲聲說是世子送的點心有問題,您此時露麵,豈非......”
“正因如此,才要去。”
薑喻站起身,神色不見絲毫慌亂。
“念念是我的孩子,他送了糕點,白姑娘中毒,無論真相如何,他都脫不開幹係。我若躲著,誰來護他?”
青黛聽厭,眼眶微熱,也不再勸,跟在身後一同前去。
......
與此同時,青石板道上,李慎一路小跑追著顧廷舟的步伐。
他斟酌再三,還是開了口:“王爺,客院那邊......您其實不必親自去。”
顧廷舟腳步未停。
李慎硬著頭皮繼續,“屬下已命人去查,待結果出來,您再過問也不遲。此時親往,恐怕......”
他頓了頓,委婉道:“恐怕薑夫人會誤會。”
顧廷舟步履微頓。
李慎見有轉圜,急忙趁熱打鐵道:“王爺,您與夫人雖已解除誤會,可畢竟幾年未見,有些心結還需時日消弭,此時您為白姑娘奔走,在夫人眼中......”
顧廷舟沒有回答,繼續向前走。
袍角拂過青磚,步履比方才還快。
二人一前一後穿過小橋,客院的喧嘩隱約可聞。
顧廷舟跨入院門,裏頭亂作一團的下人見了他,齊齊噤若寒蟬。
他徑直往廂房去,卻在廊下頓住腳步。
薑喻正背對著他,聽著府醫回話。
沒有慌亂。
也沒有失態。
而薑喻似有所覺,偏過頭來。
兩人四目相接。
她眸光平靜,先開了口,嗓音平和,“王爺來的正好,白姑娘中的是‘纏絲紅’,毒性不算烈,救治及時便無性命之憂。”
“纏絲紅?”顧廷舟劍眉微擰。
這毒,他有所耳聞。
發作時經絡浮紅,手臂看起來如紅色樹根狀。
毒性並不致命,卻會讓人喉頭痙攣,目眥溢血。
下毒之人若是衝著要命去,不會選這種毒。
顧廷州眸光微沉。
他掠過薑喻平靜的側臉。
怎麼覺得,這事像是薑喻做的?
他越過薑喻,徑直往廂房方向走去。
一旁的青黛見狀急得跺腳,“夫人!王爺他......”
薑喻收回視線,不以為然,“無妨。”
青黛咬著唇,替自家主子委屈。
夫人先到,已經把原因查得明明白白,王爺卻不相信夫人,隻顧著去看那位白小姐。
王爺不會聽信了什麼讒言吧?
小世子才幾歲,怎麼可能給別人下毒?
這叫什麼事!
薑喻伸手彈了一下青黛的額頭,“走吧,一起進去瞧瞧。”
她就早料到會是這樣。
四年前的那場算計,四年後的滴血認親,她步步為營,讓顧廷舟留下了她們母子。
但有些根深蒂固的東西,不是三兩日能撼動的。
譬如他對白潭嫣。
她以為今天在前廳對峙,顧廷舟對白潭嫣冷淡算是改變的征兆。
原來隻是她想得太樂觀。
算了。
四年都等了,不急這一時。
......
廂房內。
白潭嫣虛弱地倚在榻上,衣襟血跡斑駁,一副劫後餘生的柔弱模樣。
聽得腳步聲,她抬眼。
在看見來者是顧廷州時,她眸中倏然盈滿淚光。
“廷舟哥哥......”
聲音虛弱而顫栗,她專門練習過。
對男人,百試百靈。
然而,顧廷舟在榻前站定,沒有靠近,神情淡漠,“本王會給你個交代。”
白潭嫣的眼眶泛紅,貝齒咬著下唇,泫然欲泣。
那小崽子根本就沒想要她的命。
下“纏絲紅”這種看著嚇人卻死不了人的毒,明顯就是故意做局!
偏偏她當時心神大亂,隻顧著喊人,錯過當場指認的最佳時機。
現在毒解了,她要是直接指控世子下毒,反倒落了下乘。
“王爺不必憂心,不礙事的......”
她聲音帶著隱忍的哽咽,“世子年幼,興許是被人利用,不知道那桂花糕裏有毒。潭嫣不怪他。”
白潭嫣這話說得巧妙至極。
明麵上是在替薑念說話,實則字字句句都在暗示那毒是人為。
顧廷舟薄唇微抿,未置一詞。
白潭嫣不見他接話,繼續道:“潭嫣隻是有些後怕,若世子送來的桂花糕,那毒再烈一些,此刻潭嫣怕是已經......”
說著,白潭嫣抬袖拭淚,露出一截手臂。
皮膚裏的毒素尚未褪盡,細細密密的,觸目驚心。
顧廷舟的目光在那紅痕上停留一瞬,眸色幽深。
一旁的婢女百合立刻撲通一下跪倒在地:“求王爺明鑒!奴婢是親眼所見,大小姐吃了口世子送來的那碟桂花糕,便中毒了!那糕點現下還擺在桌上,王爺一看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