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川的手僵在半空。
隻見林保國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瞬間變得銳利如刀,臉上沒有半分笑意,隻有嚴肅到極致的冷硬。
“你幹什麼?”老人沉聲問道。
林川微微一怔:“爺爺,我......”
“收回去!”林保國冷哼一聲,“誰讓你敬禮的?”
滿院子的人都愣住了。
母親張翠花連忙打圓場:“爹,川子就是敬重您......”
“敬重也不行!”林保國直接打斷道,“規矩就是規矩!”
“你現在,還沒踏入軍營,還沒通過考核,還沒戴上領章帽徽,還沒成為一名真正的軍人!”
“一天不是正式軍人,一天就沒資格敬軍禮!”
“一天沒立住腳跟,一天就沒資格站在我麵前,行軍人之禮!”
“軍禮,是敬國家,敬人民,敬戰友,敬使命,不是隨便抬手就行!”
“你要是真敬我,真記著我今天說的話,就去部隊裏給我好好幹!”
“練出本事,扛住責任,立下功勞,戴上屬於你的勳章!”
“到那時候,你不用敬,我林保國,先受你這一禮!”
一番話,震得眾人心頭發顫。
院子裏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林川僵在半空的手,緩緩放下。
他沒有絲毫不滿,沒有半分委屈,反而眼神越發鄭重,微微低下頭,對著老人,深深一躬身。
這不是軍禮。
是孫兒對爺爺的禮。
“爺爺,我記住了。”
林保國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裏,銳利漸漸褪去,多了一絲欣慰。
他沒再說話,隻是輕輕揮了揮手。
那意思很明顯——
走吧。
別回頭。
別留戀。
別辜負。
王幹事見狀,連忙上前輕聲道:“林川同誌,咱們上車吧。”
林川最後看了一眼眼前的土坯房,看了一眼眼圈通紅的母親,看了一眼沉默不語的父親,看了一眼眼神複雜的弟弟妹妹,看了一眼端坐如鬆的爺爺。
這一眼,裝下了整個家。
這一眼,藏下了所有不舍。
他沒有再說一句煽情的話,沒有再流露出半分兒女情長。
兩世為人,他早就明白,真正的擔當,不是哭哭啼啼,而是扛起責任,走出一條路。
林川轉身,徑直走出院門。
一身戎裝,背影筆直。
圍觀的村民自動讓開一條路,眼神裏滿是敬佩,目送著這個寒門出身的青年,踏上屬於他的軍旅征途。
林川彎腰坐進後麵。
王幹事跟著上車,關上車門,對司機點了點頭:“走吧,直接去火車站。”
引擎再次響起,吉普車緩緩啟動。
林川透過車窗,最後看了一眼那個熟悉的院子。
母親張翠花站在門口,不停地抹著眼淚,父親林大柱扶著她,肩膀微微顫抖。
弟弟林江牽著妹妹林小溪的手,仰著小臉,眼巴巴望著車子離開的方向。
爺爺林保國依舊坐在那張馬紮上,一動不動。
土坯房,黃土院,舊棉襖,補丁被......
所有貧窮、樸素、溫暖的畫麵,一點點倒退,漸漸消失在晨霧裏。
林家坳,越來越遠。
98年的寒門,從此少了一個埋頭讀書的學生。
共和國的軍營,即將多一個浴火重生的兵王。
車子駛上平整的土路,速度漸漸提了起來。
王幹事側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靜的林川,忍不住開口道:“林川同誌,你爺爺......真是讓人敬佩。”
林川目光望著窗外倒退的樹木,輕輕“嗯”了一聲。
“我在武裝部工作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林老這樣的老前輩。”
王幹事感慨道,“一等戰鬥英雄,深藏功名幾十年,家裏再窮,都不向組織伸手,不占公家一點便宜。”
“這次要不是為了你,他老人家恐怕一輩子都不會打那個電話。”
林川微微一歎,道:“是。因為他是老兵。”
老兵的風骨,老兵的氣節,老兵的堅守,不是外人能輕易理解的。
王幹事點了點頭,語氣鄭重道:“你能有今天這個機會,真的不容易。征兵時間早就過了,為了你的名額,縣裏、部裏連夜開會,特事特辦,一路綠燈。”
“換做別人,根本不可能。”
林川淡淡道:“我知道。”
他從不會把別人的幫助,當成理所當然。
更不會把爺爺的榮光,當成自己的資本。
路,是自己走的。
本事,是自己練的。
功勞,是自己拚的。
王幹事看他年紀輕輕,卻沉穩得不像話,心裏越發欣賞,繼續說道:“今年咱們縣征召的新兵,分配的地方不算近,火車要坐大半天。”
“到了新兵連,訓練會很苦,紀律會很嚴,不比家裏自由,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能扛。”林川隻回了三個字。
沒有多餘的話,沒有多餘的情緒。
我能扛。
簡單三個字,是他對自己的信心,是他兩世兵王的底氣。
王幹事笑了笑:“我相信你。看你這氣質,就不是怕苦怕累的人。再說,有林老那樣的爺爺,你也差不了。”
“到了部隊,好好表現,爭取早點評上優秀新兵,早點入黨,早點留隊。”
“將來有出息了,不光是你自己的榮耀,也是林家的榮耀,更是我們全縣的驕傲。”
“我會的。”
不會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