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川靠在車窗邊,目光平靜地望著不斷後退的景物。
土坯房、光禿禿的楊樹、結著薄冰的田埂,一點點從視線裏消失。
王幹事坐在旁邊,手裏捏著一疊手續文件,時不時側頭看一眼身邊的年輕人。
換作別的十八歲青年,第一次離家去當兵,大多會緊張、忐忑,要麼東問西問,要麼沉默拘謹。
可林川不一樣,從上車到現在,話不多,神情穩,眼神裏沒有半分慌亂,倒像是個早就習慣了遠行的老兵。
“餓不餓?” 王幹事從包裏掏出幾個煮雞蛋,用手帕裹著,還帶著一點餘溫,“你娘早上特意煮的,讓我路上給你。”
林川接過雞蛋,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
“謝謝。”
他沒客氣,剝開一個,蛋白細膩,蛋黃沙軟。
這是家裏最拿得出手的東西。
車子一路顛簸,駛進縣城邊緣,視野漸漸開闊。
黃土路變成了柏油路,路邊的房屋也密集起來,偶爾能看到騎著二八大杠自行車的路人,車後座綁著布袋。
九十年代末的縣城,還沒有後來的高樓林立,街道不寬,兩旁的商鋪大多是紅磚平房,門口掛著藍底白字的招牌。
吉普車沒有停留,徑直穿過城區,朝著火車站的方向開去。
沒過多久,前方出現一棟灰色的兩層小樓,樓頂豎著 “火車站” 三個大字,漆麵有些褪色,樓前空地上擠滿了人。
背著鋪蓋卷的民工、提著帆布包的旅客、抱著孩子的婦女,人聲嘈雜,空氣中混雜著柴油味、煙火味和淡淡的塵土氣息。
車站門口,幾個穿著藍色製服的工作人員戴著紅袖章,維持著秩序。
綠皮火車的汽笛聲遠遠傳來。
“到了。” 王幹事推開車門,“東西我幫你拿著,咱們直接進站,不用排隊。”
林川身上沒什麼行李,隻有一個粗布包袱,裏麵是幾件換洗衣物。
他拎著包袱,跟著王幹事往車站裏走。
王幹事手裏有武裝部開的證明,一路暢通無阻。
檢票口的工作人員看了證明,立刻抬手放行。
在這個年代,當兵是光榮的事,送新兵入伍,更是沒人會為難。
站台上,一列綠皮火車靜靜停靠,車身墨綠色,車頭上刷著紅色的標語,車窗玻璃有些模糊,不少乘客探出頭張望。
鐵軌延伸向遠方,一眼望不到頭。
冷風從軌道中間吹過來,林川下意識裹了裹身上的軍裝。
王幹事看了一眼手表:“還有二十多分鐘開車,咱們在這邊等一會兒,上車之後要坐大半天,辛苦點。”
“沒事。”
他前世執行任務,長途機動是家常便飯,幾天幾夜不休息都撐得住,區區半天火車,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站台上人來人往,大多是準備出行的旅客,也有幾個和林川年紀相仿的青年,穿著一樣的草綠色軍裝,身邊站著依依不舍的家人,低聲叮囑著,眼眶泛紅。
林川目光淡淡掃過,沒有多停留。
王幹事陪在一旁,見他始終安靜,便主動開口,聊起一些部隊裏的瑣事。
比如新兵連的日常、夥食標準、作息安排,都是些能讓新人心裏有底的話。
林川安靜聽著,偶爾應一聲,沒有多問。
直到火車鳴笛提示即將發車,旅客們開始陸續上車,他才終於開口,問出了從離家以來最關心的一個問題。
“我們去哪個部隊?”
王幹事正抬手招呼他往車門方向走,聽到這話,動作頓了一下,臉上的隨意也收了起來。
他左右看了看,見周圍人多嘈雜,便壓低聲音道:
“你爺爺當年打仗所在的老部隊 ——38 集團軍,115師機步團。”
林川腳步猛地一頓。
瞳孔在那一瞬間,不受控製地狠狠一縮。
饒是他兩世為人,心智沉穩如鐵,心臟也在這一刻重重跳了一下。
38 軍。
115 師機步團。
在全軍裏,有一個家喻戶曉的別稱 ——萬歲軍。
林川前世身為特戰兵王,對全軍各支主力部隊的曆史爛熟於心。
那是一支從戰火裏一路打出來的功勳部隊,硬仗、惡仗、死仗,幾乎沒有缺席過。
從抗戰時期的敵後廝殺,到解放戰爭裏的千裏奔襲,再到抗美援朝戰場上的浴血阻擊。
這支部隊打穿了敵人無數道防線,守住了無數次生死陣地,用無數場勝仗,硬生生打出了 “萬歲軍” 的威名。
全軍上下,沒人不知道這支部隊的分量。
那是尖刀中的尖刀,主力裏的主力,王牌中的王牌。
裏麵走出來的戰鬥英雄,數不勝數。
流傳下來的戰鬥故事,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林川不是沒有想過,爺爺林保國當年所在的部隊一定不簡單,畢竟是實打實的一等戰鬥功臣。
可他怎麼也沒有想到,爺爺竟然是從萬歲軍裏走出來的老兵。
那是刻在軍史裏的榮光,是無數軍人心中向往的聖地。
林川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再次確認問道:“115 師?”
“對。” 王幹事點頭,“115 師機步團。整個京城軍區裏,數一數二的主力師。”
他再次壓低聲音,語氣嚴肅了不少:
“林川,我跟你說實話,這支部隊,榮耀重,擔子也重。整個軍區都知道,115 師的練兵風格,是出了名的狠。”
“不是針對誰,是從上到下,一貫如此。”
“訓練標準比別的師高一大截,體能、格鬥、戰術、射擊、投彈,每一項都卡得極嚴。別人跑三公裏,他們可能就要跑五公裏。”
“別人練一遍的戰術,他們要練十遍、二十遍,直到所有人都達標,甚至超標。”
“作風要求也嚴,隊列、內務、紀律,一丁點差錯都不能有。”
“在別的部隊,新兵可能還有個適應、緩衝的階段。但在 115 師,從你踏入營門的那一刻起,就要按正式軍人的標準來要求自己。”
“苦,是真苦。”
“累,是真累。”
“很多從地方上征過去的新兵,一開始都扛不住,哭著想回家的都有。”
“我現在跟你說這些,不是嚇你,是讓你提前有個心理準備。”
“你爺爺是老英雄,是從 115 師打出來的一等功臣。你現在去老部隊,別人表麵上不說,心裏都會高看你一眼,可同時,也會盯著你。”
“你做得好,那是給老英雄長臉,給林家爭光。”
“可你要是扛不住、掉鏈子、拖後腿......不光是你自己丟人,你爺爺一輩子的名聲,也會跟著受影響。”
林川迎著王幹事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
他臉上依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隻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我知道。”
王幹事看著他平靜的眼神,心裏莫名就鬆了口氣。
他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一番提醒,或許有些多餘。
眼前這個年輕人,身上有種超越年齡的沉穩。
別人聽到 “萬歲軍”“訓練狠”“標準高” 這些詞,可能會緊張、會退縮,可林川的眼神裏,沒有畏懼,沒有退縮,反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
那是一種早就習慣了挑戰、習慣了高強度、習慣了在極限裏站穩腳跟的眼神。
“知道就好。” 王幹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上車。路上注意安全,到了部隊,一切聽從指揮。我必須把你完整交到部隊連長手裏,辦完交接手續,才能回去交差。”
林川 “嗯” 了一聲,拎起包袱,跟著王幹事踏上火車踏板。
綠皮火車內部空間不算寬敞,座椅是綠色的人造革,有些地方已經磨得發白,頭頂上掛著老舊的風扇,車窗可以向上推開。
車廂裏人聲鼎沸,行李架上塞滿了大大小小的包裹,過道裏站滿了人,抽煙的、聊天的、哄孩子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充滿了煙火氣。
王幹事提前托人留了位置,兩人靠著車窗坐下。
火車再次鳴笛。
車輪緩緩轉動,先是緩慢,隨後越來越快。
車站、站台、遠處的房屋,一點點向後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