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晨,林川將房屋全部收拾利索,便是走了出去。
灶房裏已經亮了燈,煙囪冒出淡淡的青煙。
母親張翠花起得比誰都早,正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著她布滿皺紋的側臉,頭發上沾了幾點草灰。
“醒了?”母親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連忙抹了抹手,“粥馬上就好,今天給你煮了雞蛋,路上帶著吃。”
“嗯。”林川應了一聲,走到水缸邊舀水,洗臉、漱口,動作幹淨利落。
父親林大柱也起來了,蹲在堂屋門口抽旱煙。
昨晚沒睡好,眼角的血絲格外明顯。
爺爺林保國依舊坐在那張熟悉的馬紮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軍大衣,手裏攥著竹根煙杆,一言不發。
弟弟林江和妹妹林小溪也揉著眼睛出來了,兩個孩子都沒睡夠,小臉蛋凍得通紅,卻還是強撐著精神,不肯再睡。
今天是大哥離家的日子,他們說什麼也要送一送。
一家人誰都沒有多說話,安安靜靜地洗漱,安安靜靜地等著。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壓抑不住的不舍,卻又沒人願意說破。
沒過多久,遠處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聲音。
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來了。”林大柱掐滅旱煙,站起身。
林川眼神微微一動。
車子來得比預想中還要早。
很快,一輛綠色軍用吉普車,順著黃土路穩穩駛進林家坳,車燈在晨霧裏劃出兩道光柱,最終停在了林家院門口。
車門推開,王幹事率先跳了下來。
手裏拎著一個疊得方方正正的軍綠色包裹,態度恭敬,快步走到院門口。
“林老,大柱同誌,早上好。”
他先對著爺爺林保國恭敬敬禮,這才轉向林川,臉上露出笑容:“林川同誌,我來接你了。”
林保國隻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沒說話,依舊保持著那副沉默的模樣。
王幹事也不尷尬,早就習慣了老英雄的冷淡,徑直走到林川麵前,將手裏的軍綠色包裹遞過去。
“這是的常服軍裝,新兵入伍前,都要穿上這個出發。但還沒佩領章帽徽,先換上,到了新兵連再統一配發。你試試合不合身。”
“謝謝。”
林川伸手接過。
布料厚實,是正宗的的確良,摸上去結實耐磨,一股嶄新的布料氣息撲麵而來。
在1998年的農村,這樣一身軍裝,是無數年輕人夢寐以求的東西。
“進屋換吧。”母親連忙開口,眼神裏滿是期待。
“嗯”林川點頭,拿著軍裝走進房間,解開身上那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襖,隨手放在一邊,然後拿起新發的軍裝,一件件穿上。
內衣是自己的舊秋衣,外套直接套上草綠色的軍常服。
褲子同樣是軍綠色,腰頭係著製式武裝帶,紮得緊實,整個人的精氣神瞬間就提了起來。
最後,他拿起那頂同樣是草綠色的軍帽,端正地戴在頭上,帽簷壓得略低,遮住一部分額頭。
一套衣服穿完。
原本就身形挺拔的青年,瞬間像是換了一個人。
林川穿著軍裝走了出去。
家人看到林川這模樣,眼睛都亮了起來。
現在的林川,怎麼看,都不再像是那個穿著破舊棉襖、略顯瘦弱的寒門學生,而是一身戎裝、英氣逼人的準軍人。
明明還沒有領章,沒有帽徽,沒有肩章,可那股沉穩、內斂、不怒自威的氣質,卻比村裏見過的任何一個民兵都要像軍人。
“我的娘嘞......”
張翠花看著眼前的兒子,捂住嘴,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
這是她的兒子。
是她從小疼到大、窮到大的兒子。
如今穿上這身軍裝,筆直、精神、英氣十足......
林大柱站在一旁,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最終隻是重重吐出一口濁氣,眼神裏滿是掩飾不住的自豪。
林江和林小溪仰著小臉,眼睛瞪得圓圓的,一眨不眨地看著大哥,滿臉崇拜。
在兩個孩子心裏,大哥現在就是最厲害的人。
王幹事看得連連點頭,暗自讚歎。
不愧是老英雄的孫子,這氣質,這身段,這身軍裝穿在他身上,簡直像是量身定做一般。
院子外麵的動靜,早就驚動了還沒出門幹活的村民。
一傳十,十傳百。
“林家老大要當兵走了!”
“還發了新軍裝!快去看看!”
短短幾分鐘,院牆外、土路邊,就圍滿了看熱鬧的鄉親。
男女老少,擠得滿滿當當,一個個伸長脖子往院子裏瞅,眼神裏全是羨慕。
“快看快看,川子穿上軍裝真精神!”
“這孩子,天生就是當兵的料!”
“以後就是解放軍了,真給林家坳長臉!”
“還是林老爺子有本事,一句話,直接把孫子送進部隊!”
林川站在院子中央,一身戎裝,迎著所有人的目光,神色依舊平靜,沒有絲毫局促,也沒有半點得意。
該來的,總會來。
該走的,總要走。
王幹事看了看天色,輕聲提醒道:“林川同誌,時間差不多了,咱們得早點趕往火車站,別耽誤了登車。”
“嗯。”林川點頭。
離別,終究還是到了眼前。
母親張翠花再也忍不住,快步走上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一遍又一遍叮囑道:
“到了部隊,聽領導的話,好好訓練,別逞強,別衝動。”
“飯一定要吃飽,別省著,衣服多穿點,別凍著。”
“有空就給家裏寫信,再忙也寫一句。”
“在外麵,照顧好自己......”
一句話沒說完,眼淚已經落了下來。
林川看著母親泛紅的眼眶,輕輕為其擦去淚水,點頭道:“媽,我知道了,你們保重身體。”
說完,他又轉向父親林大柱:
“爸,家裏辛苦你了。”
“放心去吧。”林大柱聲音此刻也有些沙啞,“家裏有我,你不用惦記,在部隊好好幹,別給辜負了你爺爺。”
“嗯。”
林川一一記在心裏。
最後,他轉過身,目光落在一直沉默不語的爺爺林保國身上。
老人依舊坐在馬紮上,腰背挺直,像一杆槍。
林川深吸一口氣,兩世的敬重、感激、承諾,全都壓在心底。
他抬起右手,五指並攏,手臂抬起,想要給眼前這位一等功臣、老革命、自己的爺爺,敬一個標準的軍禮。
這一禮,敬他深藏功名的風骨。
這一禮,敬他為自己放下驕傲的電話。
這一禮,敬他用一輩子守住的軍人氣節。
可他的手剛抬到一半——
“放下!!”
一聲沉喝,突然炸響在院子裏。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院子裏瞬間安靜下來,連外麵圍觀村民的議論聲都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