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漸深。
農村的夜來得早,也靜得可怕,除了偶爾幾聲狗吠,整個村子一片漆黑,隻有零星幾戶人家,還亮著昏黃的煤油燈。
林家的幾間土坯房,安靜地臥在夜色裏。
父母一間正屋,爺爺一間西側偏房,林川、林江、林小溪三兄妹,各自一間小屋子。
林川的屋子最小,也最簡陋。
土坯牆,舊報紙糊的頂棚,一張木板床,一張掉漆的小桌子,一把瘸了腿的凳子,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桌子上擺著幾本書,是原主高三的課本,書頁翻得卷邊,筆記寫得密密麻麻,看得出來,以前的林川,是個用功讀書的好孩子。
林川坐在床邊,安靜地整理著自己的東西。
其實也沒什麼好整理的。
他站起身,打開牆角那隻破舊的木板箱。
箱子是父親年輕時打的,邊角開裂,用鐵絲捆著,裏麵整整齊齊疊著幾件衣服——兩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三條打滿補丁的褲子,兩件秋衣,還有一雙磨破了鞋底的布鞋。
全是舊的,全是補丁。
沒有新衣服,沒有新鞋子,沒有多餘的物件。
一個十八歲的青年,即將離家入伍,全部家當,就隻有這麼一箱子破舊衣裳。
放在後世,簡直難以想象。
可在1998年的寒門農村,這再正常不過。
林川伸手,輕輕拿起一件棉襖,布料粗糙,發硬,領口和袖口都磨破了,母親用粗線一針一線縫補過,針腳歪歪扭扭。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
母親張翠花端著一盞煤油燈走了進來。
“川子,娘來幫你收拾東西。”
張翠花把煤油燈放在桌子上,快步走到木板箱旁,伸手接過林川手裏的棉襖,仔仔細細地疊好,放進一個洗得發白的粗布包袱裏。
“明天去部隊,路遠,天又冷,棉襖帶上,到了部隊別凍著。”
“褲子也帶上,雖說部隊發衣裳,可不穿軍裝的時候,也總得有個換洗衣物。”
“這雙布鞋也帶上,部隊的鞋子硬,平時休息的時候,穿自家做的鞋舒服。”
母親一邊念叨,一邊不停地往包袱裏塞東西。
她想多給兒子帶點,再多帶點。
恨不得把整個家都塞進包袱裏,讓兒子帶到部隊去。
在她心裏,兒子第一次離家,去那麼遠的地方,吃的、穿的、用的,樣樣都得齊全,不然在外麵要受委屈。
可塞著塞著,她的動作越來越慢,聲音越來越輕,到最後,直接停了下來。
包袱裏,依舊隻有那幾件破舊不堪、打滿補丁的衣服褲子。
沒有新衣裳,沒有新被褥,沒有好吃的,沒有零花錢,甚至連一塊像樣的手帕都沒有。
張翠花捧著那個單薄的包袱,手指緊緊攥著粗布邊緣,眼圈開始一點點泛紅,眼眶裏蓄滿了淚水。
她這輩子,沒本事,沒能力,沒給孩子掙下什麼家業,沒讓孩子穿過一件新衣裳,沒讓孩子吃過一頓飽飽的肉。
就連兒子即將離家當兵,她都拿不出一件像樣的東西給他帶上。
越想,心裏越酸。
越想,越覺得對不起孩子。
林川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母親。
他心智成熟,兩世為人,早已看透人間冷暖,可此刻,看著母親單薄的背影,看著她強忍著淚水的模樣,心臟依舊忍不住微微一抽。
他知道母親在想什麼。
窮。
是真窮。
可窮,不代表沒有愛。
這幾件打滿補丁的衣服,是母親一針一線縫補的。
這雙磨破的布鞋,是母親熬夜一針一線納的。
這些,比任何新衣服、新鞋子都珍貴。
“媽。”林川把手放在母親肩膀上,輕聲呼喚。
張翠花猛地回過神,連忙低下頭,用袖子飛快地抹了一把眼睛,假裝整理包袱,掩飾自己的情緒:“哎,娘在呢......你看娘,光顧著收拾,東西都亂了。”
“不用多帶。”林川道:“部隊裏什麼都發,衣裳、被褥、鞋子、吃的、喝的,全都不用家裏操心。”
“我知道,我知道......”張翠花連連點頭,可依然抑製不住的哽咽,“可娘就是想給你多帶點,總覺得你在外麵,不容易。”
“你看看你,這一包袱東西,拿出去,別人看了都要笑話。別人家孩子出門,都是新衣裳新包袱,你倒好,就這幾件舊衣服......”
說到這裏,她再也忍不住,一滴眼淚砸在包袱上,迅速暈開一小片濕痕。
“是娘沒本事,是娘對不起你......”
林川輕輕握住母親粗糙、布滿裂口的手。
那雙手,常年幹農活、做家務、縫補衣服,手掌粗糙得像老樹皮,布滿老繭,裂口縱橫。
“媽,別這麼說。”
“衣服舊點沒關係,能穿就行。家裏窮點沒關係,能過就行。”
“我去部隊,不是去享福,不是去比吃穿,是去當兵,是去幹正事。”
“穿得再破,隻要人站直了,就沒人敢看不起。”
張翠花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兒子。
林川的眼神裏沒有絲毫自卑,沒有絲毫抱怨,隻有遠超同齡人的成熟與擔當。
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兒子,真的再也不是那個需要她護在懷裏的孩子了。
他已經長成了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
“娘知道,娘都知道......”張翠花吸了吸鼻子,強忍著眼淚,伸手輕輕撫摸著林川的臉頰,“娘就是心疼,心疼你從小到大都沒享過福。”
“到了部隊,一定要照顧好自己,飯要吃飽,覺要睡好,別逞強,別衝動,訓練再苦再累,都要扛住......”
“有空了,就給家裏寫封信,哪怕就寫一句話,娘也放心。”
“家裏有我和你爹,有你爺爺,有弟弟妹妹,你不用操心,安安心心在部隊幹,幹出個人樣來。”
“別給你爺爺丟臉。”
林川重重地點頭:
“媽,我記住了。”
“我一定會好好幹。”
“等我站穩腳跟,一定回來,讓你們過上好日子。”
張翠花看著兒子,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
她伸手,把包袱緊緊係好,放在床頭。
“早點睡吧,明天一早還要趕路。”
“嗯。”
母親轉身,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屋子,輕輕帶上了房門。
狹小的屋子裏,再次恢複安靜,隻有煤油燈的火苗,輕輕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