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剛擦過晌午,陽光斜斜地灑在黃土院子裏,把土坯牆的影子拉得老長。
父親林大柱扛著鋤頭要下地,臘月裏的麥田雖說沒什麼重活,可地裏的雜草、溝渠裏的淤泥,總得有人收拾。
開春之後的收成,全靠這一冬的打理。
“爸,我跟你去。”
林川喊住了他。
林大柱轉過身,愣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不用你,你明天就走了,在家歇著,陪陪你弟弟妹妹。”
“歇不著。”林川從牆根拿起一把小鋤頭,“多一個人,多一份力,早點幹完,早點回來。”
林大柱看著眼前的兒子,短短幾天時間,那個隻會埋頭讀書、沉默寡言的高三學生,仿佛徹底換了一副筋骨。
眼神穩,步子穩,連說話的語氣都透著一股遠超同齡人的擔當。
老父親最終沒再拒絕,隻是微微點了點頭:“那就去吧。”
爺倆一前一後走出院門,沿著村邊的黃土小路往田埂走去。
1998年的北方農村,臘月的風依舊刺骨。
田地裏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殘雪,麥葉凍得發蔫。
林大柱彎腰清理著田壟間的雜草,動作熟練而吃力。
四十出頭的人,腰早就被農活壓彎。
林川沒說話,拎著鋤頭走到另一塊地頭,彎腰埋頭苦幹。
他前世在邊境叢林裏摸爬滾打,什麼苦活累活沒幹過,開荒、修路、築工事,比起那些,這點田間農活簡直不值一提。
鋤頭落下,精準地刨開凍土,連根帶泥把雜草翻出來。
林大柱偶爾抬頭,看到兒子熟練的模樣,又是驚訝,又是心酸。
以前在家,林川是讀書的苗子,家裏再苦再累,從不讓他碰地裏的重活,連水桶都很少讓他挑。
可現在,這孩子拿起鋤頭,比常年幹農活的半大小子還要穩當。
“慢點兒,別把腰閃了。”林大柱忍不住叮囑道。
“沒事。”林川頭也不抬道,“這點活,累不著。”
一老一少,沉默地在田地裏忙活。
沒有多餘的話。
跟無數現實的父子一樣。
不到一個時辰,整塊地頭的雜草清理得幹幹淨淨,溝渠也疏通完畢,積雪被推到一邊,凍土被翻鬆,等著開春之後播種。
“行了,回家吧。”林大柱拄著鋤頭,長長舒了一口氣。
林川直起腰,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額角滲出一層薄汗。
回到院子時,母親張翠花正在灶房裏忙活,弟弟林江和妹妹林小溪蹲在水缸邊玩耍。
看到爺倆回來,兩個孩子立刻跑了上來。
“哥,你下地幹活了?”林江仰著小臉,看著林川額角的汗。
“嗯。”
林小溪小手拽著他的衣角,小聲道:“哥,你累不累,我給你倒水。”
“不累。”
林川笑了笑,目光落在院子角落裏那一堆歪歪扭扭、長短不一的木柴上。
那是家裏過冬取暖、做飯的全部柴火,大多是父親平日裏從山上砍回來的,沒來得及整理,亂七八糟地堆在牆角,占地方,還不好拿。
明天一走,家裏就剩父親、母親、兩個孩子和年邁的爺爺。
父親要下地,母親要操持家務,弟弟妹妹要讀書,父母也不舍得讓他們幹這些活。
爺爺身子骨硬朗,卻也不能讓老人幹劈柴這種重活。
林川二話不說,走到牆角,拿起那把磨得發亮的斧頭。
“川子,你幹啥?”張翠花從灶房裏探出頭問道。
“劈柴。”
“哎呀,不用你弄,等你爹有空了再弄就行,你明天就走了,好好歇著!”張翠花連忙擦著手跑出來。
“爹累了一天了。”林川拿起一根粗木頭,放在劈柴墩上,“我一會兒就弄完。”
話音落下,他高高揚起斧頭。
前世在部隊,劈柴、伐木、野外生存,都是基礎科目。
“哢嚓——”
一聲脆響,碗口粗的木頭應聲裂開,分成整整齊齊的兩半。
張翠花站在一旁,看著兒子利落的動作,眼眶又忍不住有些發熱。
這孩子,真是長大了。
以前連殺雞都不敢看,現在劈柴、下地、扛活,樣樣都能幹,樣樣都想著家裏。
林川沒理會母親的目光,隻顧著低頭忙活。
一根、兩根、三根......粗的劈成細條,長的剁成短段,幹的、濕的分開堆放。
斧頭起落間,木屑飛濺。
弟弟林江看在眼裏,也跑過來幫忙,撿起劈好的木柴,往牆邊碼放。
“哥,我幫你。”
“小心點,別劃到手。”林川擦了擦汗水,叮囑道。
這具身體,終究還是弱了一些。
大冬天的幹點活,汗水直流。
“我知道!”
林江幹勁十足,小小的身子搬起木柴,一趟一趟來回跑。
林小溪則蹲在一旁,把細小的樹枝撿起來,捆成一小捆,放在角落。
一家人,就這樣默默地忙活起來。
陽光漸漸西斜,從院子正中移到牆角,原本雜亂無章的柴火堆,被整理得整整齊齊。
粗柴、細柴、幹柴、樹枝,分門別類,碼得方方正正,像一堵整齊的小牆,既擋風,又方便取用,整個院子都顯得清爽了不少。
足夠一家人安安穩穩過完整個冬天,甚至用到明年開春。
林川放下斧頭,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看著眼前整齊的柴火堆。
能做的,他都做了。
能扛的,他都扛了。
這樣一走,心裏也踏實。
張翠花端著一盆溫水走過來,放在他麵前:“川子,快洗洗手,歇一會兒,馬上吃飯了。”
林川彎腰洗手,水依舊冰涼,可他早已習慣。
晚飯依舊簡單,紅薯粥,玉米麵窩頭,一碟鹹菜。
隻是今天,母親格外盛了滿滿一大碗粥,往他麵前推了推:“多吃點,明天去部隊,估計要走很遠的路呢。”
“嗯。”林川低頭吃飯。
一家人安安靜靜,沒人多說什麼。
都知道,這是林川在家的最後一晚。
誰都舍不得,可誰都沒把不舍掛在嘴上。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窮人的家人,也早習慣了把情緒藏在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