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舟輕飄飄的一句話,砸在君墨衍心頭,卻激起一片煩躁的漣漪。
他轉過身,眸子盯上了他。
“她一個閹人,能有什麼特殊之處?莫不是你也信了外頭的那些胡言亂語。”
“外頭的那些胡言,我自是不信,不過,你說特殊之處?”雲舟慢悠悠道,“特殊之處可太多了,不過,那得由陛下您自己去發掘。”
發掘?
君墨衍的火氣一下大了。
他發掘什麼?發掘一個男人有什麼值得他留意的?
可腦海裏,卻不受控製地閃過那個小東西的種種模樣。
那張過分秀氣的臉,那雙總是水汪汪的、不是在哭就是在準備哭的眼睛,還有昨夜......那如瀑布般散落的烏黑長發,和光潔得過分的脖頸。
一個念頭瘋狂地叫囂著,幾乎要衝破理智的束縛。
可他又想起自己親手探過,那片肌膚之下,確實有一處小小的、不起眼的凸起。
天閹。
對,他是個天閹。
這股煩悶讓他幾乎想殺人。他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才會對一個太監產生如此荒謬的錯覺和......期待。
君墨衍強行壓下心頭的異樣,再次看向雲舟,試圖從對方那雙總是洞悉一切的鳳眼裏看出些什麼。
“你是不是看出了什麼?”
雲舟笑意不減。
“陛下想讓我看出什麼?”
“朕問你話!”
“好吧,”雲舟攤了攤手,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既然陛下非要問,那我就直說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湊到君墨衍跟前,壓低了嗓音,“她若真是個男人,陛下你對她這般上心,豈不是正好印證了宮外那些傳言?到時候,別說太後,滿朝文武都要為了大虞的龍脈,跪死在紫宸殿門口。”
君墨衍的呼吸一滯。
雲舟卻沒停,繼續用那清潤的嗓音,說著最誅心的話。
“可他若是個假的呢?”
雲舟的唇邊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一個女兒身,那......不就正合了陛下的心意嗎?”
君墨衍隻覺得腦子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的心思,就這麼被雲舟赤裸裸地剖開,攤在日光下。
“答案自在陛下心中,又何必來問我?”雲舟直起身,恢複了那副仙風道骨的模樣,“不過,我勸陛下一句,姻緣天定,莫要強求。對方,未必就是你心中想的那個人。”
她未必是你心中想的那個人。
君墨衍攥緊了藏在袖中的手。
他心中想的是誰?是一個女人。一個能讓他放下所有防備,不必時時刻刻提防算計的女人。
可俞姣,是個太監。
一股被看穿的惱怒和無處發泄的憋屈湧上心頭,君墨衍的麵容冷得能刮下冰霜。
“夠了!”他猛地一拂袖,轉身走回龍案後,“朕讓你來,不是聽你胡說八道的!兩淮的災情,你不是說有辦法嗎?”
這是在下逐客令了。
雲舟也不惱,施施然地坐下。
“辦法自然是有的。”他從袖中取出一份輿圖,在案上鋪開,“賑災的銀兩和糧食,是貪官們眼裏的肥肉。明著送過去,無異於肉包子打狗。”
君墨衍的注意力被拉了回來。
“你的意思是?”
“聲東擊西。”雲舟的手指在輿圖上畫了一條線,“明麵上,派一隊人馬,大張旗鼓地押送一批賑災物資,走官道。這批物資裏,銀子是假的,糧食是摻了沙子的陳米。足以讓沿途那些餓狼為了分贓,爭得頭破血流。”
君墨衍的眼睛亮了。
這個法子,比俞姣那個砍腦袋的蠢辦法,要高明得多。
“而真正的銀兩和糧食,”雲舟的手指又點了點另一處,“由信得過的人,扮作商隊,走水路,繞開所有關卡,直抵兩淮。等那些貪官發現自己搶了一堆廢物時,真正的救命糧,已經到了災民手裏。”
“好!”君墨衍一掌拍在桌案上,“就這麼辦!”
這個計劃,不僅能解燃眉之急,更能將那些盤踞在朝堂之上的蛀蟲,一網打盡!
他立刻揚聲。
“陳德勝!”
陳德勝推門而入。
“傳朕旨意......”
君墨衍一道道命令有條不紊地發布下去,整個紫宸殿的宮人都動了起來,方才的壓抑與煩悶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雷厲風行的肅殺。
......
俞姣被趕出來後,無所事事,又不敢離得太遠,隻能在紫宸殿附近瞎晃悠。
完蛋了,連國師都給她下了死亡預告,她這跑路大計,怕是徹底沒戲了。
她一邊走,一邊在心裏盤算。
要不,下次找機會,直接給自己來一刀狠的?捅自己一刀,反正疼的是狗皇帝,隻要別捅到要害,應該死不了人吧?
不行不行,萬一失手了,那可就真玩完了。
那下毒呢?也不行,毒發身亡的也是她。
俞姣越想越絕望,感覺自己的人生一片灰暗。
她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就拐到了一處僻靜的宮苑。這裏似乎是宮女們住的地方,一排排的屋子,廊下掛著晾曬的衣物。
她正準備掉頭回去,卻隱約聽到一陣壓抑的哭聲。
哭聲是從一間掛著織雲坊牌子的屋子後麵傳來的。
織雲坊?是宮裏的繡房?
俞姣的職業病犯了。她堂堂非遺傳承人,對針線活有著天生的好奇。
她躡手躡腳地繞到屋後,隻見一個穿著粉色宮裝的小宮女,正蹲在牆角,抱著膝蓋哭得渾身發抖。
宮裏死個人是常事,哭哭啼啼的也常見。
俞姣本來不想多管閑事,可那小宮女哭得實在太傷心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歎了口氣。
算了,都是苦命人。
她走上前,輕輕拍了拍那宮女的肩膀。
“哎,你哭什麼呢?”
那宮女被嚇了一跳,猛地抬起頭。
一雙哭得紅腫的眼睛裏滿是驚恐和戒備。待看清來人是個穿著內侍服的小太監,她才稍稍鬆了口氣,隨即又撇了撇嘴,把頭埋回膝蓋裏,聲音甕聲甕氣的。
“你一個太監,又能幫得了我什麼?”
這話說得,又衝又喪。
俞姣本來還升起的一絲同情心,瞬間被澆熄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