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蘇強去後山了。

我沒跟。

他走的時候沒說話，把我那幾盆苗裝進筐，搬上了板車。

我站在門口看著。

他頭都沒回。

大概兩個小時後，母親過來了。

“瑤瑤，你哥今天運氣好，那塊地的西瓜，一個長到了四十斤。“

她聲音裏帶著笑。

“收購商來了，說沒見過這品種，直接出了八百一斤。“

我算了一下。

“多重？“

“四十三斤。“

我沒說話。

母親繼續說：“你哥高興壞了，說要請全村吃飯。瑤瑤，這都是你的功勞，媽心裏清楚。“

我看著她。

“媽，那塊地的根係，你讓蘇強去量一下深度。“

她愣了一下。

“量什麼深度？“

“土層厚度。那塊地原來是河床，撐不住太重的東西。“

母親擺了擺手。

“你呀，就是愛操心。人家收購商都來了，說明長得好。“

“長得好才要擔心。“

她沒聽進去，笑著出去了。

下午，村裏來了一輛車。

收購商，還帶了記者。

母親換了件新衣服，站在西瓜堆旁邊照相。

蘇強站在中間，手按著那個最大的瓜，笑得見牙不見眼。

我在屋裏，沒出去。

傍晚，蘇強回來，腳步踩得比昨天還重，進門就把一遝錢拍在桌上。

“媽，三萬四。“

母親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

“強強，你真行。“

蘇強坐下來，倒了杯水，喝完，看向我。

“怎麼沒出來？“

“沒什麼好看的。“

他冷笑了一聲。

“你不出來，記者還問我，那幾盆苗是誰養的。我說是我自己研究的。他們信了。“

我沒說話。

他繼續說：“你那幾盆苗，我全移到地裏了。三天，全活了。我就說嘛，你一個人養，是浪費。“

我抬頭看他。

“蘇強，那幾盆苗，你移了幾株？“

“全部。十一株。“

我放下手裏的杯子。

“那塊地，現在地表是什麼顏色？“

他皺眉。

“什麼顏色？地就是地，什麼顏色。“

“是不是有點發白？“

他盯著我。

“你怎麼知道？“

“因為根係已經開始往下穿了。那塊地的底層是砂石，穿透之後，水分會直接漏掉。三天之內，那些苗會瘋長。第四天，會一起枯。“

蘇強把杯子擱下來，聲音高了。

“你又來了。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我說的是事實。“

“放屁。“

他站起來，指著我。

“你嫉妒。你就是見不得我好。我今天賺了三萬四，你一分沒出，還在這詛咒我？“

母親從廚房出來。

“強強，別說瑤瑤了。瑤瑤，你哥今天高興，你也替他高興高興嘛。他賺了錢，以後你嫁人，娘家也硬氣不是？“

我沒答。

蘇強拿起那遝錢，揣進口袋。

“媽，我去鎮上訂桌，請鄉親們吃飯。瑤瑤不去也行，省得她在那說喪氣話，晦氣。“

他出門了。

母親在我旁邊坐下來。

“瑤瑤，你哥就是刀子嘴，他不是那個意思。“

我看著桌麵。

“媽，我暈了一下。剛才。“

母親看了我一眼。

“暈了？哪裏不舒服？“

“胸口。“

她沉默了一秒，然後伸手，把鎖扣往回擰了半圈。

“好一點了嗎？“

我感覺那股往外走的東西，停了一點。

“好一點。“

“那就行了。“

她站起來，去廚房了。

我坐在那裏。

胸口那道裂紋，我沒去摸。

我知道它在。

窗外蘇強的車還沒走遠，喇叭聲響了一下。

後山那邊，天邊壓著一層雲。

不是雨雲。

是土裏的氣往上蒸的那種。

我在家裏坐著，看見了。

那塊地，今晚會再長一茬。

明天，蘇強還會回來說收成好。

後天，他會發現地麵開始裂。

那裏的土地，已經開始尖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