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塊地的裂縫，第三天就出來了。

蘇強沒提。

他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把鞋踢到門邊，進了廚房。

母親跟進去了。

我坐在堂屋，聽見水聲，聽見鍋蓋響。

沒多久，母親出來。

“瑤瑤，你哥說，那塊地今年要擴。往東邊再開三畝。“

我看著她。

“東邊是什麼地？“

“荒地。“

“荒多少年了？“

母親想了一下。

“十幾年吧。“

“荒了十幾年的地，不能種。“

她皺眉。

“為什麼？“

“地力耗盡了。就算種，也要養兩年。“

母親歎了口氣。

“瑤瑤，你哥現在勢頭好，這時候擴，才劃算。你老說這個說那個，你哥心裏也煩。“

我沒說話。

母親轉身去廚房了。

蘇強吃完飯出來，在椅子上坐下來，手裏拿著一份合同。

“鎮農業局的。他們要跟我簽，獨家供貨。蔬菜、瓜果，一年兩百噸。“

我低頭看了一眼。

“兩百噸。“

“對。“

他抬起下巴。

“怎麼，你覺得我完不成？“

“你現在幾畝地？“

“十二畝。“

“十二畝完不成兩百噸。“

蘇強把合同收回去。

“所以才要擴。東邊三畝，再往南邊談幾家，湊個三十畝，夠了。“

“蘇強，那塊地的西瓜，現在是什麼行情？“

他停了一下。

“還沒上市。“

“上一批呢？“

“賣完了。“

“地裏還有嗎？“

他沒回答。

我看著他。

“沒了對嗎。“

他把合同塞進口袋。

“你問這麼多幹什麼。“

“那塊地已經空了。“

“空了就再種。“

“再種長不出來了。“

蘇強站起來，聲音高了。

“你行不行？你就不能說點正常話？再種長不出來，你怎麼知道長不出來？你種過地嗎？“

我沒答。

他指著我。

“你就是見不得我簽這個合同。我賺多少錢，礙著你什麼事了？“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

“強強，別吵了。“

蘇強低頭看了我一眼，冷笑。

“行，你說長不出來，那我就種給你看。“

他出門了。

母親過來坐下。

“瑤瑤，你哥就是脾氣急，他不是針對你。“

“他要擴地，我建議他緩一緩。“

母親擺手。

“緩什麼緩，機會不等人。媽，那塊地，你去看過嗎？“

“沒有，你哥管著呢。“

“你讓他帶你去看一眼。“

母親看我。

“看什麼？“

“地麵。“

她沉默了一下。

“瑤瑤，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老是想這些。“

她伸手，把鎖扣往右擰了一格。

“媽幫你調一下，補補氣。“

那股往外走的東西，又快了一點。

我沒動。

“媽，東邊那三畝，不要簽。簽了也是白搭。“

母親歎氣。

“你哥的事，你少管。“

她站起來，去收碗了。

夜裏，我沒睡。

胸口那個鎖，熱了一陣。

我把手壓在上麵，感覺到它往外走的方向。

不是往蘇強那邊。

是往地裏。

那塊地，今晚又動了。

不是長，是往下沉。

第二天一早，蘇強進來，臉色比昨天更差，在門口站著。

“那塊地，西邊那一排，全枯了。“

我沒說話。

他盯著我。

“你昨天說長不出來。你怎麼知道的。“

我看著他。

“我說過了，根係穿透了。“

“那你早說。“

“我說了。“

蘇強走進來，把手撐在桌上。

“那現在怎麼辦。“

“沒辦法。“

“沒辦法？“

他把桌子拍了一下。

“你就會說沒辦法。你養那幾盆苗的時候，不是很厲害嗎？“

“那幾盆苗你全移走了。“

他愣了一下。

“那你再養。“

“苗要時間。“

“多久？“

“三個月。“

他直起腰，聲音低下來。

“合同下個月就要交貨了。“

“那就退合同。“

蘇強看著我，眼神變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故意不告訴我，讓我簽了合同，再來看我出醜。“

“蘇強，我昨天說了。“

“你說了個屁。“

他抬手，把桌上的杯子掃到地上，碎了。

母親從裏屋出來。

“怎麼了？“

蘇強轉頭。

“媽，那塊地西邊枯了。“

母親臉色變了。

“什麼？“

“枯了一排。“

母親看向我。

“瑤瑤，你知道嗎？“

“我說過了。“

母親的表情沉下來。

“你知道，你怎麼不早說？“

“我說了，你們沒聽。“

蘇強冷笑。

“行，是我們沒聽。那現在，你能不能給我想個辦法。“

“不能。“

他盯著我。

“不能，還是不想。“

我沒說話。

蘇強拉開椅子，坐下來，手指敲著桌麵。

“媽，把鎖再擰兩格。“

母親看了我一眼。

“強強，你妹妹身體——“

“擰。“

母親低頭，把鎖扣往右擰了兩格。

那股往外走的東西，一下子快了很多。

我感覺胸口壓了什麼。

蘇強看著我。

“這樣，你有沒有辦法了。“

我抬頭看他。

“蘇強，那塊地，你去量一下，西邊枯的那一排，往東數第三行。“

“量什麼？“

“地麵下陷了多少。“

他皺眉。

“下陷？“

“對。你量完，你就知道，合同能不能交貨了。“

蘇強站起來，拿起外套。

“行，我去量。你最好給我想好了怎麼辦。“

他出門了。

母親在我旁邊站著。

“瑤瑤，你哥壓力大，你多擔待。“

我看著桌麵。

胸口那個鎖，還在往外走，沒停。

窗外，蘇強的摩托聲遠了。

後山那邊，天邊的雲壓得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