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本書是我花了三年找到的。

民國版《營造法式》孤本，宣紙印刷，木刻插圖，全球存世七冊，我那本是第三冊。

原本是要送給外祖父的。

他今年八十二歲，年輕時學建築，找這本書找了一輩子。

我托了香港的書商，又輾轉聯係了日本的藏家，前後談了將近兩年，對方才鬆口。

書到手那天，我讓助理用無酸紙包好，放在書房的恒溫櫃裏。

陸景深知道這件事。

他親眼看我把書放進去的。

我從律所回來，恒溫櫃是開著的。

書不在裏麵。

我站在那裏看了幾秒，轉身走到陸景深的書房門口。

門是虛掩的。

林曼坐在陸景深的椅子上，書攤開放在腿上，她正在翻。

封麵已經折了一個角。

我推開門。

林曼抬起頭，先是一愣，然後笑了：“嫂子回來了。“

我沒有看她，看著那本書。

“把書放回去。“

她低頭看了一眼，把書往桌上一推：“我就看看插畫，沒有弄壞。“

“放回去，“我說，“放進恒溫櫃。“

她站起來，把書夾在手臂下麵往我這邊走，走到一半，腳步頓了一下。

“嫂子，你這個書櫃真的好看，景深說是你自己設計的。“

她把書遞給我。

我沒有接。

“你放進去。“

她的笑容維持了一秒，把書放在了旁邊的桌麵上。

不是恒溫櫃。

我聽見走廊裏有腳步聲，陸景深進來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曼，臉上是慣常的那種表情，像是在判斷誰更需要安撫。

“怎麼了。“

“你把書給她了。“

他頓了一下。

“曼曼說想看裏麵的插畫，“他說，“我說你不在，借她看一下。“

“那本書是要送給外祖父的，“我說，“你知道。“

“我知道，“他說，“但就看一下，又不是不還。“

林曼在旁邊輕聲說：“對不起嫂子，是我不好，我不知道那本書這麼重要。“

她說話的時候看著陸景深。

“景深，你也沒跟我說嘛。“

陸景深皺了一下眉，對我說：“蘇清，曼曼不是故意的，她隻是喜歡插畫。“

“封麵折角了，“我說。

“折一個角而已，“他說，“你外祖父不會在意這個。“

“我在意，“我說。

他看著我，停了幾秒。

“蘇清，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了，“他說，“一本書而已，我賠你一本。“

“全球存世七冊，“我說，“你賠哪本。“

他沉默了。

林曼適時地說：“嫂子，要不我去跟老爺子道個歉，親自解釋，“她頓了一下，“我覺得老爺子應該不會——“

“林曼，“我說，“你出去。“

她沒動，看向陸景深。

陸景深說：“曼曼，你先去客廳等我。“

她這才走了，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我聽見她輕輕歎了一口氣，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陸景深等她走遠，才開口。

“蘇清，你不覺得你對她太苛刻了嗎。“

“她折了我的書。“

“她不是故意的，她隻是——“

“陸景深，“我打斷他，“你把書給她之前，有沒有問過我。“

他沒說話。

“沒有，“我說，“你沒有問。“

“我以為——“

“你以為我不會在意，“我說，“所以你沒有問。“

他把手插進口袋。

“蘇清，你現在這個狀態，我跟你說什麼都是錯的。“

“我在問你一件事，“我說，“你有沒有問過我。“

“沒有，“他說，“我沒有問，因為我覺得沒必要。“

“好，“我說。

我走過去，把桌麵上那本書拿起來。

封麵折角，書脊有一道淺淺的壓痕。

我把書直接放進了門口的垃圾桶。

陸景深愣住了。

“你幹什麼。“

“送不出去了，“我說，“留著也沒用。“

“那是孤本，“他說，“你就這麼扔了。“

“嗯，“我說。

我走出書房，順手把門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