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院裏出來,路過花園時,望見那架破敗的秋千,我不覺怔住。
這秋千,原是安哥兒最鐘意的。
可陸嘉硯從來不許他蕩。
每回安哥兒眼巴巴望著,他便板起臉來訓斥:“玩物喪誌,男兒家豈能沉溺此等玩意兒?”
可我知道,陸嘉硯剛為柳氏的倩姐兒新造了一架秋千,用的還是上好的花梨木。
前些日我路過西市,還見他給那孩子買簪子,一出手就是半個月的用度,眉頭都不曾皺一下。
安哥兒雖然懂事沒說,可當娘的人,怎會看不出孩子眼裏的羨意?
便是如此,他也從未怨過阿爹偏心。
第二日,我出府來到匠人店。
臨走前,我想替安哥兒了了這樁心願。
匠人躬身行禮,笑問道:
“王妃可是想為王爺打造什麼物件?前些日子王爺才來定製過胭脂盒與木偶,皆是上等紫檀木的料。王爺對王妃和世子,可真是沒話說!”
我聽著,隻淡淡一笑。
他哪裏曉得,那胭脂盒與木偶,哪裏是給我們母子的?
我從袖中取出一張紙,上頭勾勒著一架小小的秋千。我請他照這個樣式,做一架袖珍的。
匠人接過圖紙,愣了愣:“王爺前些日子不是才定做過一架秋千麼?怎麼又……”
話到一半,他似是想起了什麼,猛地噤了聲。
再抬眼時,那目光裏便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我不欲多言,隻垂眸看著案上的木料。
恰在此時,門簾挑起,一道笑聲先傳了進來。
陸嘉硯肩上馱著個小女孩,身旁跟著個清秀婦人,說說笑笑踏進門來。
那孩子咯咯笑著,揪著他的發髻,他非但不惱,反倒一臉寵溺。
當他看到我的時候,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立刻把孩子放在了地上。
“你......怎麼在這兒?”
我未應聲,隻看了那母女一眼。
他主動解釋道:“倩姐兒今日學會背詩,我帶她來挑件玩意兒,算是……算是獎勵。”
說話的時候,陸嘉硯一直在用緊張的目光看著我。
若是從前,我大約早已紅了眼眶,質問他可還記得安哥兒何時學會說話、何時學會走路。可此刻立在他麵前,我心裏竟出奇的平靜。
我隻微微一笑:“嗯,知道了。”
陸嘉硯一愣,大抵是沒想到,我會是這般反應。
我不再看他,隻從匠人手中接過那架剛做好的小小秋千,抬腳往外走。
剛邁出門檻,手臂卻被一把攥住。
“今夜我回府,我陪你和安哥兒一道用膳。”
我沒有回頭,亦沒有應聲。
隻是輕輕掙開他的手,徑直去了。
穿過回廊,繞過正廳,我來到那間僻靜的小佛堂。
我劃燃火柴,忽明忽暗的點點星火,吞沒了那架秋千。
恍惚間,我似乎又看見安哥兒站在那裏,衝我笑。
安哥兒。
就讓這架秋千,替阿娘陪著你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