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宣政殿。
謝玦坐在禦案後,手裏拿著一份折子,眉頭微微皺起。折子是今日才遞上來的,上書的是一個叫顧昭的新科狀元。折子裏彈劾吏部尚書寧遠選官不公、收受賄賂、結黨營私,言辭犀利,論據詳實,甚至還附了幾份證詞。
謝玦看完,把折子放下,靠向椅背。寧遠。寧嬪的父親,三朝元老,門生遍天下。當初他登基時,寧遠是第一個站出來支持的。這些年雖然沒什麼大功,但也沒什麼大過,一直穩穩地坐在吏部尚書的位置上。
可這份折子,把那些暗地裏的東西都翻了出來。謝玦想起暗衛查到的消息——寧遠最近和謝珩走得很近。他本來還在想,怎麼動這個人,又不會打草驚蛇。現在,有人遞了刀子。
謝玦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灰蒙蒙的天。他想起了林夕兒那晚說的話,“臣妾偶然聽到一些事情,覺得應該告訴陛下。”若非她及時提醒,自己可能還未曾注意謝珩竟然生出了不該有的心思。寧遠,柳廣平,謝珩。你們以為朕不知道?朕隻是等著,等著你們自己跳出來。現在,有人遞了刀子,那就別怪朕不客氣。
第二日早朝。
顧昭站在百官之末,心裏惴惴不安。他不知道陛下為什麼突然讓他列席早朝,隻知道昨日接到旨意時,整個人都懵了。
早朝開始,群臣奏事。顧昭低著頭,不敢多看,隻敢偷偷打量四周。
“陛下,”禮部尚書周遠山出列,“臣有本奏。”
謝玦靠在龍椅上,淡淡道:“說。”
禮部尚書奏的是春耕大典的事,絮絮叨叨說了半天,謝玦聽完,隻說了兩個字:“準了。”
接下來是戶部、工部、刑部,一樁樁一件件,都是例行公事。顧昭聽著,心裏卻在想著自己的事。那道折子遞上去三天了,一點回音都沒有。他知道,彈劾吏部尚書不是小事,他也知道,自己可能因此得罪人,可他不在乎,他隻知道,吏部選官不公,多少有才學的人被擋在門外,多少庸碌之輩靠銀子買到了官職。這樣的事,他看不下去。
“陛下,”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臣有本奏。”
顧昭抬頭看去,是吏部尚書寧遠。他心裏一緊。
寧遠出列,聲音沉穩:“臣要彈劾翰林院修撰顧昭,誣陷朝臣,誹謗上官,居心叵測,其心可誅。”
殿內一片嘩然。
顧昭臉色一變,隨即恢複平靜。他深吸一口氣,出列跪下:“臣顧昭,恭聆聖訓。”
謝玦看著下麵跪著的兩個人,眼底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
“寧愛卿,”他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你說顧昭誣陷朝臣,可有證據?”
寧遠道:“回陛下,顧昭所上折子,所言之事純屬子虛烏有。臣為官三十載,一向清廉自守,從無收受賄賂之事。顧昭空口白牙,汙蔑臣的清白,請陛下明察。”
謝玦看向顧昭:“顧昭,你可有話說?”
顧昭抬起頭,脊背挺直:“回陛下,臣有話說。”
“說。”
顧昭深吸一口氣,朗聲道:“臣彈劾寧大人,並非空口白牙。臣所附證詞,皆來自吏部書吏張成、李貴二人。此二人曾親口向臣證實,吏部選官,明碼標價,知縣三千兩,知府五千兩,道員八千兩。若無銀子,縱是狀元之才,也休想補缺。”
寧遠的臉色變了變,隨即怒道:“胡說八道!那兩個書吏,分明是記恨本官責罰,故意誣陷!陛下,臣冤枉!”
謝玦沒理他,繼續問顧昭:“那兩個書吏,現在何處?”
顧昭道:“回陛下,臣已將二人安置在安全之處,隨時可以傳喚作證。”
殿內再次嘩然,寧遠的臉色徹底變了。他沒想到,顧昭竟然早有準備。
謝玦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他等的就是這個。
“傳那兩個書吏上殿。”他淡淡道。
周德海應了,轉身傳旨。
寧遠站在那裏,手心沁出冷汗。他想不通,顧昭一個剛入朝的毛頭小子,怎麼敢動他?他背後是誰?是誰在指使他?他下意識地看向謝珩站的方向。謝珩低著頭,麵色平靜,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寧遠的心更慌了。
半個時辰後,兩個書吏被帶上殿。他們跪在殿上,渾身發抖,卻還是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說了出來,什麼時候收了誰的銀子,誰送了多少錢,補了什麼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謝玦靠在龍椅上,看著寧遠,目光冷得像冰。“寧愛卿,”他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你還有什麼話說?”
寧遠雙腿一軟,跪了下去:“陛下饒命!臣......臣是一時糊塗......”
謝玦沒說話,殿內安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過了許久,謝玦才開口:“寧遠,收受賄賂,賣官鬻爵,結黨營私,罪無可恕。即日起,革去所有職務,押入大牢,聽候處置。家產抄沒,親族流放。”
寧遠癱軟在地,麵如死灰。
謝玦看向顧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顧昭,”他說,“直言敢諫,不畏權貴,著即擢升為都察院左僉都禦史。”
顧昭愣住了。左僉都禦史?正四品?他一個七品小官,一下子連升三級?他抬起頭,對上謝玦的目光。那道目光冷峻,幽深,看不出喜怒。可顧昭卻在那一瞬間,感受到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恩寵,不是賞識,而是......審視。
顧昭深吸一口氣,叩首:“臣,謝主隆恩。”
早朝散後,百官魚貫而出,三三兩兩交頭接耳。今日的事,來得太突然,太震撼。吏部尚書,三朝元老,說倒就倒了。那個新科狀元,說升就升了。陛下這是要做什麼?
謝珩走在最後,麵色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情緒,袖中緊攥雙手。寧遠倒了。他苦心經營多年的棋子,就這麼沒了。顧昭?一個新科狀元,憑什麼敢動他的人?是誰在背後指使?無妨,寧遠倒了,還有柳廣平。柳廣平手裏有兵,比寧遠有用得多。隻要柳廣平還在,一切就還有轉機。他加快腳步,消失在宮門外的陰影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