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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暴君的初次見麵

寅時三刻,天還未亮,林夕兒就被宮女從床上喚起。

“公主,該梳妝了。今日要覲見皇帝陛下,萬不能遲了。”兩個北凜宮女站在床邊,語氣恭敬。

林夕兒沉默地任由她們擺布。熱水淨麵,香膏敷膚,一層層繁複的裏衣、中衣、外袍套上來。最後是一件朱紅色的正式宮裝,比昨日的嫁衣略簡,但依然繡著象征身份的鸞鳥紋飾,領口和袖口鑲著雪白的狐毛。頭發被高高綰起,戴上沉甸甸的金絲鳳銜珠冠。

銅鏡裏的臉,明豔嬌美,眼周卻因為失眠而泛著淡淡的青黑。

她看著鏡中的臉龐,心裏再次劃過一絲荒謬的抽痛。這是林夕兒,大曜的七公主,一個她在書裏隻用“容貌姣好,性格怯懦”八個字就概括完的工具人。

“公主,好了。”北凜宮女退後一步,垂首道。

門外傳來侍衛冰冷的聲音:“公主,車駕已備好,請移步。”

走出驛館,清晨凜冽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天邊隻有一線魚肚白,整座狼牙城還籠罩在深藍色的陰影裏,寂靜中透著一種肅殺的壓迫感,宮牆在曦微的晨光中顯得愈發巍峨。

馬車不如昨天的轎子寬敞華麗,林夕兒端正地坐在車內,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冰涼。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清晰。

皇宮越來越近。

穿過一道又一道戒備森嚴的宮門,守衛的士兵穿著黑甲,佩著彎刀,目光銳利如鷹,掃過馬車時毫無波瀾,仿佛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宮牆內,建築風格與大曜的精致婉約截然不同,粗獷、高大、多用巨石,線條冷硬,透著北地特有的肅穆與威嚴。

終於,馬車在一座極為宏偉的大殿前停下。

“公主,請下車。前麵是宣政殿側殿,陛下將在那裏接見您。”引路的宦官聲音尖細,臉上帶著程式化的微笑。

林夕兒搭著宮女的手下了車。仰頭望去,“宣政殿”三個漆黑的鎏金大字高懸,漢白玉的台階很長,一直延伸到高高的殿門,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提起沉重的裙擺,一步一步,踏上台階。

腳步沉穩,心裏卻在不停複盤,謝玦,暴君,殺人如麻,多疑成性,對來自大曜的一切都充滿憎惡。他眼角有道疤,是十歲時被碎瓷片劃的,他左手小指有一處不明顯的彎曲,是當年為質時被人硬生生掰斷後沒接好,他厭惡脂粉香氣,因為他的母親就是被用浸了香料的綢緞勒死......

這些細節,此刻像冰冷的針,密密麻麻紮在她的意識裏。

終於走到了殿門前。高大的殿門緩緩向內打開,發出沉重的嗡鳴。殿內光線有些昏暗,卻極為寬闊,地麵是光可鑒人的黑色石板,兩側矗立著盤龍石柱。

最深處的台階之上,是一個金色的王座,王座上坐著一個人。

謝玦。

她筆下的瘋批暴君,北凜的帝王。

他穿著一身玄色繡金龍的常服,墨黑的長發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坐姿有些隨意,一手支著下頜,似乎正在看著手中的一份奏折。殿內光線從他側後方的高窗照射進來,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暈,卻讓他的麵容陷在更深的陰影裏。

但林夕兒還是看清了。

看清了他過分俊美卻籠罩著一層陰鷙寒意的側臉輪廓,緊抿的、沒什麼血色的薄唇,還有他左眼角下,那道淺淺的舊疤痕。

仿佛察覺到她的目光,王座上的人,動了。他緩緩抬起頭,放下了手中的奏折。

那雙眼睛看了過來。

漆黑,深邃,像不見底的寒潭,又像暴風雪來臨前最沉寂的夜空。沒有任何情緒,隻有一片純粹的、冰冷的審視。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瞬間,林夕兒感到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宦官尖細的聲音打破死寂:“大曜國七公主林氏,覲見陛下——”

“拜見北凜皇帝陛下。”林夕兒聲音不高不低,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殿內一片寂靜。

隻有她自己清淺的呼吸聲,和心臟在胸腔裏擂鼓般的悶響。

時間被拉得漫長,不知過了多久,王座的方向,終於傳來一個聲音。

低沉,悅耳,卻像冰層下流動的暗河,帶著浸入骨髓的寒意。

“抬頭。”

林夕兒依言緩緩抬起頭,目光平視前方,落在王座之下、台階邊緣的黑色石板上。

“上前來。”那道聲音又響起,聽不出喜怒。

林夕兒起身,一步一步,走向王座。裙擺摩擦著光滑冰冷的地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一直鎖定在她身上,像寒冬的冰棱,刮過她的頭頂、臉頰、脖頸、全身。

在距離王座台階約十步遠的地方,她停了下來,再次垂首而立。

“看著朕。”命令簡短,不容置疑。

林夕兒睫毛微顫,終於抬起眼,看向了王座上的男人。

這一次,距離近了,她看得更清楚。他的俊美是極具侵略性的,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頜線條清晰如刀削。但那雙眼睛和周身散發出長期處於殺戮、警惕和孤獨中淬煉出的陰鬱,冰冷。

他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林夕兒幾乎要維持不住表麵的平靜。

然後,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沒有半點溫度,反而讓殿內的空氣更冷了幾分。

“大曜的公主,”他開口,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在斟酌,“聽說你在路上暈倒了?是害怕來北凜,還是......身體太嬌弱,受不住旅途勞頓?”

原劇情裏,林夕兒聽到這話,嚇得立刻跪下哭訴思鄉之情,結果被謝玦認為矯情虛偽,印象分直接降到負值。

林夕兒微微屈膝,語氣依舊平穩:“回陛下,初至北地,略有水土不服,並無大礙。讓陛下費心,是夕兒的不是。”

謝玦眼中似乎掠過一絲極細微的什麼,快得讓人抓不住。他換了個姿勢,身體微微前傾,那股壓迫感驟然增強。

“水土不服?”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更冷,“朕還以為,大曜送你來,是誠心求和。看來,連個公主都養得如此‘嬌貴’,這誠意,倒是讓朕不得不重新掂量。”

林夕兒心下一凜。果然,他每一句話都是坑,都在試探,都在尋找發作的借口。

她抬起頭,這次直視了他的眼睛。“陛下明鑒。”她的聲音清晰地在空曠的大殿裏響起,“夕兒一人之身,豈敢與邦交大事相提並論。北地風光壯闊,與南國迥異,夕兒初次見識,心神震撼,偶有不適實屬平常。若因此等微末小事,讓陛下疑心大曜誠意,夕兒萬死難辭其咎。然,”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謝玦微微眯起的眼睛,繼續說下去,語速平穩,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

“陛下雄才大略,目光如炬,想必洞察秋毫,自能分辨何為國家大體,何為個人微恙。大曜既遣夕兒前來,便是將百年安寧之願,托於陛下掌中。夕兒一介女流,生死榮辱皆係於陛下,唯有謹言慎行,恪守本分,以期不負兩國君民所望。”

一番話,不卑不亢。既解釋了“暈倒”的原因,又將問題輕輕推回給謝玦,最後表明自己絕對服從、任由處置的態度,卻巧妙地將自己的“本分”與“兩國君民所望”掛鉤。

沉默。

謝玦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她。那目光銳利得幾乎要將她穿透,審視著她每一寸表情,分析著她話語裏每一個字的真假。

林夕兒維持著行禮的姿勢,背脊挺直,手心卻已經沁出了冷汗。她在賭。賭謝玦雖然暴戾多疑,但並非完全不可理喻的瘋子。賭他對這種“識趣”、“冷靜”且“將自己完全置於他掌控之下”的姿態,至少不會立刻生出殺意。

畢竟,一個聽話的、看起來不會惹麻煩的棋子,總比一個哭哭啼啼、可能心懷怨恨的棋子,用起來更順手,至少在她徹底失去利用價值之前。

不知過了多久,王座上的男人終於收回了那令人窒息的目光,重新靠回椅背,姿態恢複了之前的隨意。

“倒是個會說話的。”他淡淡道,聽不出褒貶,“既如此,便回去好好將養。三日後大婚,朕希望看到的是一個能走完儀式的北凜皇後,而不是一個半路暈倒的瓷娃娃。”

“是,夕兒謹遵陛下旨意。”林夕兒低下頭,暗自鬆了口氣。第一關,算是勉強過了。

“退下吧。”

“夕兒告退。”

她保持著儀態,一步步退出大殿,直到轉身走下台階,重新被冰冷的晨風包圍,才感覺那幾乎凝固的血液重新開始流動。

後背的衣衫,已然濕透。

馬車駛離皇宮,林夕兒靠在車廂內壁,閉上了眼睛,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剛才的對峙,每一秒都在消耗她巨大的心力。謝玦......比她筆下描寫的,更加可怕。那不僅僅是文字堆砌出的“瘋批暴戾”,而是真實存在的、足以凍結靈魂的壓迫感和掌控欲。

但有一點很奇怪。

她仔細回想著謝玦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他確實多疑,冷漠,充滿試探。可是......好像缺少了一點什麼。對了,是那種對“大曜”刻骨的、幾乎化為實質的憎恨。

在原文設定裏,因為少年時期遭受的絕大部分屈辱都來自大曜為質期間,謝玦對“大曜”這個符號及其相關的一切,都有一種病態的憎惡。這種憎惡會直接映射到來自大曜的和親公主身上,成為他初期折磨、羞辱她的主要動機之一。

可剛才,謝玦的審視和試探,雖然冰冷壓迫,卻更像是對一個“未知外來者”的評估,而非對“憎惡對象”的宣泄。是她的表現改變了這一點?還是......這個世界,真的開始自由發展,脫離了她設定的固定軌道?

這個念頭讓她剛剛鬆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如果連角色最核心的情感驅動都在變化,那她所謂的“上帝視角”、“劇本優勢”,還能剩下多少?

馬車外,狼牙城在晨曦中完全蘇醒。街道上開始出現行人,喧囂聲隱約傳來,這座由她文字構建的城市,此刻正以其真實的、充滿細節的麵貌迎接她。

林夕兒掀開車簾一角,看著外麵陌生又熟悉的景象,一種前所未有的迷茫和孤獨感悄然攫住了她。

前路茫茫,她這個“創世神”,如今卻成了自己世界裏,最茫然無措的那一個。

皇宮深處,宣政殿內。

謝玦依舊坐在王座上,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扶手。他看著殿門方向,仿佛還能看見那個朱紅色身影離開時的背影。

“林、夕、兒。”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眸色深暗。

太鎮定了。鎮定得不正常。

沒有恐懼,沒有哀傷,沒有刻意逢迎,也沒有愚蠢的驕傲。有的隻是一種近乎抽離的平靜,和一種......極其精準的、避開所有陷阱的應對。就像她知道所有問題的答案,並且早就準備好了回答。

一個養在深宮、據說膽小怯懦的公主?有趣。他蒼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毫無笑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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