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夕兒被安置在皇宮西北角的棲梧殿,名字雅致,地方卻偏僻。殿宇不大,前後兩進,陳設簡單到近乎樸素。家具是厚重的深色木料,帷幔是暗沉的青灰色,唯一鮮亮的是窗欞上貼著的、略顯突兀的紅色窗花,大約是內務府因大婚臨時添上的喜慶。
沒有獨立的庭院,隻有一小片被高牆圍著的、積雪未化的空地,種著幾株光禿禿的、叫不出名字的樹。
“公主,這便是您的居所了。陛下吩咐,大婚在即,請您在此安心靜養,無事不必外出。”引路的宦官聲音平板地交代完,便行禮退下,隻留下兩個北凜宮女和兩個大曜陪嫁來的侍女。
林夕兒站在空曠的正殿中央,環視四周。這裏安靜得可怕,遠處宮牆外隱約傳來的巡邏腳步聲,更襯托出此地的死寂。
“公主......”陪嫁侍女之一,名叫碧荷的,眼圈立刻紅了,聲音帶著哽咽,“這、這地方怎能住人?比咱們大曜最末等的宮人住處還不如......”
“碧荷。”林夕兒打斷她,聲音平靜,“慎言。”
碧荷立刻捂住嘴,驚惶地看了看門口站著的兩個麵無表情的北凜宮女。
林夕兒走到主位坐下。椅子很硬,墊子很薄。“既來之,則安之。這裏是北凜,不是大曜。所有規矩,都需從頭學起。”她看向那兩個北凜宮女,“怎麼稱呼?”
兩個宮女上前一步,行禮。稍年長些的回道:“奴婢春桃,這是夏禾。奉內務府之命,伺候公主起居。”禮數周全,眼神卻帶著審視和不易察覺的倨傲。
“有勞。”林夕兒點點頭,“我初來乍到,宮中規矩多有不解,還需二位提點。”
春桃垂眼:“奴婢分內之事。”
簡單的對話後,殿內再次陷入沉默。兩個北凜宮女像柱子一樣立在門邊,目光低垂,卻無處不在。碧荷和另一個叫柳枝的侍女手足無措地站在林夕兒身側,大氣不敢出。
林夕兒知道,這是謝玦的監視。這兩個宮女,恐怕不止是伺候,更是眼線。
“碧荷,柳枝,將帶來的行李歸置一下。按北凜的規矩來,不明白的,問春桃和夏禾。”她吩咐道,語氣不容置疑,“記住,少說,多看,多做。”
“是,公主。”兩個侍女低聲應了,開始小心翼翼地整理那為數不多的箱籠。陪嫁的嫁妝大多還堆在宮外驛館,身邊帶的隻是些貼身衣物和用品。
林夕兒則安靜地坐著,看似在休息,實則大腦飛速運轉。謝玦把她丟在這裏,有三日時間。他給了“靜養”的指令,就是一種無形的禁令。她不能主動去接觸任何人,任何事。任何“不安分”的舉動,都會被放大,成為他懷疑和處置的理由。
原劇情裏,林夕兒就是在這三天裏,因為惶恐不安,幾次試圖聯係大曜陪嫁來的老宦官,因老宦官實為暗樁露出了馬腳,被謝玦的眼線抓住,成了日後定罪“細作”的證據之一。
她絕不會重蹈覆轍。但靜養,不代表什麼都不做,她需要了解這個“活過來”的皇宮,了解那些可能偏離了劇本的細節。信息,是活下去的籌碼。
接下來的兩天,林夕兒表現得異常安分。她幾乎足不出戶,大部分時間在殿內看書,偶爾在殿內那方狹小的空地上走走,看看那幾棵枯樹。飲食起居,規規矩矩,對春桃和夏禾的“伺候”也坦然接受,不多問一句。
她甚至開始嘗試適應北凜的飲食。油膩的烤肉,腥膻的奶製品,粗糙的麵餅。她吃得不多,但每次都會安靜地吃完自己那份,沒有抱怨。
碧荷私下為她心疼落淚,她卻隻是搖搖頭:“入鄉隨俗。”
她在觀察。觀察春桃和夏禾的換班規律,觀察每日送膳、清掃太監的神態和動作,觀察窗外偶爾飛過的禽鳥,甚至觀察每日光線在殿內移動的角度。這些細節,在小說裏或許隻是一筆帶過,但在真實的世界裏,卻是構成日常的經緯。她也從春桃和夏禾偶爾簡短的對話,以及送膳太監細微的表情中,捕捉著這座皇宮的氣息。
緊張,肅殺,等級森嚴。但似乎......並沒有她描寫的那種,因為皇帝暴虐而人人自危、死氣沉沉的氛圍。宮人們謹慎,但行動間並不顯得過分驚恐。這讓林夕兒心中的疑惑又加深了一層。
第三天下午,變故來了。
林夕兒正靠在窗邊,看著外麵灰蒙蒙的天空。春桃和夏禾在殿外廊下低聲說著什麼。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略顯尖厲的嗬斥:
“沒長眼睛的東西!衝撞了貴人,你有幾個腦袋!”
一個穿著低級太監服飾的小內侍連滾爬爬地衝到棲梧殿門前不遠處的空地上,身後追著一個穿著體麵些、管事模樣的宦官,正揚手要打。
那小太監不過十三四歲年紀,嚇得麵無人色,懷裏緊緊抱著一個包裹,不停磕頭:“李公公饒命!李公公饒命!小的真不是故意的,是路滑......”
“路滑?咱家看你就是存心偷懶!給淑妃娘娘準備的雪蛤也敢耽擱?驚了娘娘的駕,你十條賤命都不夠賠!”李公公怒罵,抬腳就要踹。
春桃和夏禾皺了皺眉,但都沒動,隻是往殿門內退了半步,顯然不想沾惹是非。
林夕兒看著這一幕,心中猛地一跳。
淑妃?雪蛤?
不對!
在她原書設定裏,謝玦的後宮形同虛設。他因為童年陰影和極度的不信任,極度厭惡後宮爭寵和脂粉氣息,登基後雖迫於壓力納了幾位大臣之女,但從未臨幸,也嚴禁後宮有任何奢侈用度和私下動作。什麼淑妃、雪蛤,根本不存在!這個“淑妃”,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就在那李公公的腳快要踹到小太監身上時,林夕兒開口了。
“住手。”聲音不大,帶著久未說話的微啞,卻清晰地傳了過去。
李公公的腳頓在半空,和春桃夏禾一起,詫異地看向殿門內。
林夕兒扶著門框,走了出來。她穿著素淡的宮裝,未施粉黛,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清亮平靜。她沒有看那李公公,而是看向地上瑟瑟發抖的小太監。
“宮裏行走,自有宮規。他若有錯,按規矩處置便是,何必當庭廣眾,喊打喊殺?”她語氣平淡,仿佛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驚擾了各宮安寧,怕也不妥。”
李公公顯然沒料到這個被丟在冷僻角落的和親公主會出頭,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假笑,眼裏卻沒什麼恭敬:“喲,原來是公主殿下。驚擾了殿下歇息,是奴才的不是。隻是這小崽子辦事不力,衝撞了淑妃娘娘的物件,奴才也是心急,怕誤了娘娘的事。”他特意強調了“淑妃娘娘”。
林夕兒仿佛沒聽出他的弦外之音,目光落在小太監懷裏的包裹上:“雪蛤雖是滋補之物,卻性寒。淑妃娘娘若鳳體違和,用此物前,還是謹遵太醫囑咐為好。”她記得自己曾在一本雜書裏看過相關記載。
李公公又是一愣。他本意是想用淑妃壓一壓這無寵公主的氣焰,沒想到對方不接茬,反而說起藥性來了。
“公主......還通藥理?”他試探著問。
“略知皮毛。”林夕兒淡淡道,“在母國時,隨太醫讀過幾本醫書。”這倒是實話,原主林夕兒因為體弱,確實接觸過一些醫藥常識,雖然不深。
她不再理會李公公,看向那小太監:“還不快把東西送去?仔細些,別再毛手毛腳。”
小太監如蒙大赦,連連磕頭:“多謝公主殿下!多謝公主殿下!”爬起來,抱著包裹,一溜煙跑了。
李公公見狀,臉色有些訕訕,幹笑兩聲:“公主仁慈。那......奴才也告退了。”說完,草草行了個禮,轉身走了。
春桃和夏禾對視一眼,再看林夕兒時,眼神裏多了些複雜的東西。
林夕兒轉身回殿,仿佛剛才隻是隨手打發了一個無關緊要的插曲。心臟卻在胸腔裏微微加速跳動。
淑妃......這個不該存在的妃子,是誰?謝玦後宮的變化,意味著什麼?
就在這時,她的腦海裏,突然閃過一段極其模糊、斷斷續續的文字。那不是她正式寫進《盛世清歡》裏的內容,而是草稿箱中刪除掉的未被采用的零碎設定“......謝玦早年迫於壓力,曾納過一位兵部尚書之女為妃,封號‘淑’,實則監視......”
難道......這個世界,不僅按照她已寫出的部分運轉,連那些被廢棄的、一閃而過的念頭,也可能成為真實的組成部分?這個認知讓她感到一陣寒意。如果連她自己都未必記得的“廢案”都能成真,那這個世界未知的變數,將遠比她想象的更多,更不可控。
“公主,您臉色不太好,可是被方才的事驚著了?”碧荷擔憂地遞上一杯溫水。
林夕兒接過,溫熱的水流劃過喉嚨,稍稍平複了心緒。
“無事。”她放下杯子,目光投向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她知道,自己今日出於本能的管閑事,恐怕已經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包括那個坐在皇宮最深處的男人。
夜色,再次籠罩了棲梧殿。遠處的宮燈次第亮起,在寒風中投下搖曳不定、鬼魅般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