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色裏一支隊伍護送著一頂轎攆靜靜前行。
薑一夢是在劇烈的顛簸中恢複意識的。後腦傳來陣陣鈍痛,仿佛被人用重錘砸過。她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漸漸清晰,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晃動的、繡著繁複金線鳳凰的紅色綢緞頂蓋。
轎子?
她猛地坐起身,突來的頭暈目眩讓她下意識伸手扶住轎廂內壁,觸手是冰涼光滑的木質,雕刻著精美的花紋。低頭,她看見自己身上穿著層層疊疊、厚重無比的錦繡嫁衣,正紅色,金線繡著鸞鳥和牡丹,華貴得刺眼。
什麼情況?做夢了?“呃,”她抬手揉了揉疼痛的後腦勺。
記憶的最後一刻,是深夜的電腦屏幕,文檔裏《盛世清歡》的最新一章剛寫完,她讓筆下的暴君謝玦向大曜國逼婚,要一位公主和親,而那位公主,在抵達北凜的第一個月就被他以“細作”之名淩遲處死。
評論區炸了。
“一夢大大,謝玦太慘了,給他一點溫暖吧!”
“童年被那樣對待,長成這樣不奇怪啊!”
“求求了,讓和親公主治愈他好不好?”
“作者你沒有心!謝玦童年那麼慘,他隻是缺愛啊!”
“大大,求給謝玦一個救贖吧,他真的不是天生壞種!”
“反派就活該一輩子痛苦嗎?他的惡從來都是被逼的!”
薑一夢冷著臉,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回複:“創傷不是作惡的理由。反派就是反派,必須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
她是一名新人古言作者,正在連載的《盛世清歡》熱度不低,可火的不是她精心刻畫的溫潤男主江晏、白月光女主楚嫣然,反而是她隨手設定的反派工具人——北凜暴君謝玦。
為了襯托主角的溫暖美好,她把所有陰暗、痛苦、暴戾全放在了謝玦身上。幼年被囚冷宮,生母被害死,吃餿飯、挨毒打、被所有人踐踏,長大後踩著屍骨爬上皇位,嗜血弑殺,偏執陰鷙,視人命如草芥。
然後呢?
然後好像是一陣心悸,眼前發黑,再醒來就在這裏。
她掀開轎簾一角,刺目的夕陽餘暉讓她眯起眼。外麵是蜿蜒的山道,前後是看不到頭的隊伍。穿著暗紅色鎧甲的士兵沉默地護衛著這頂八抬大轎,更遠處,是穿著異族服飾、腰佩彎刀的騎兵。
“公主,您醒了?”轎旁傳來一個怯生生的女聲。一個梳著雙丫髻、穿著淡綠色宮女服飾的少女小步湊近轎窗,臉上寫滿了擔憂,“您剛才暈倒了,是不是顛簸得太厲害?要不要停下來歇歇?”
公主?奴婢?
“你叫我......什麼?”
宮女愣了愣,眼睛瞬間紅了:“公主,您怎麼了,別嚇奴婢啊......您是林夕兒,大曜國的七公主,咱們現在正在去北凜和親的路上啊。明日......明日就要進北凜皇都,麵見北凜皇帝陛下了。”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錘子,狠狠砸在薑一夢的太陽穴上。
林夕兒......和親......北凜皇帝......謝玦......
薑一夢猛地縮回手,轎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光線。她在轎廂昏暗的光線裏,低頭看著自己這雙白皙纖細、染著鮮紅蔻丹的手。“嘶~”,指甲掐進掌心的疼痛太真實,這不是夢!
所有的細節都在瘋狂叫囂著同一個事實——她,薑一夢,《盛世清歡》的作者,穿書了!穿進了自己還沒寫完的小說裏,成了那個無足輕重、隻為了激化兩國矛盾、一個月後就被謝玦親手殺掉的——炮灰和親公主。
“嗬......嗬嗬......”低啞的笑聲從喉嚨裏擠出來,帶著絕望的癲狂。完了,這就是報應嗎?就因為她堅決不改謝玦的劇情,所以讓她穿書來感受這暴戾男配的冷酷無情麼?“老天啊,我錯了,放過我吧!”
她癱軟在鋪著柔軟錦墊的座位上,大腦飛速運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原劇情裏,林夕兒膽小怯懦,一路哭泣,抵達北凜後,因為戰戰兢兢、言語無狀,加上大曜方麵確實安插了探子在她隨行人員中,被多疑的謝玦直接認定為細作。大婚當夜獨守空房,一個月後,在謝玦清理朝堂異己時,被順手推出來祭旗,死狀極慘。
不行,絕對不能走這條老路。
薑一夢,不,她現在是林夕兒了,深吸一口氣,她必須活下去。首先要改變的,就是初印象。謝玦多疑、暴戾,對一切來自大曜的人和事都充滿憎惡,怯懦和哭泣隻會讓他覺得虛偽惡心,強硬頂撞更是找死。
“公主,您沒事吧?”宮女小心問道。
“我沒事了。”她開口,聲音已經恢複了平穩,隻是還帶著一絲驚懼後的沙啞,“繼續走吧,不要耽誤行程。”
隊伍繼續在暮色中前行。林夕兒靠在轎壁上,閉上眼睛,腦海裏像走馬燈一樣閃過所有關於謝玦的設定。
謝玦,北凜國第九子,生母是卑賤的洗腳婢,因容貌被先帝一時興起臨幸,生下他後便被打入冷宮。他在冷宮長大,五歲時親眼目睹母親因寵妃陷害被賜死。八歲被其他皇子當馬騎,十二歲差點溺死,十四歲被送去敵國為質,受盡屈辱。十七歲回國,在先帝病重、諸子奪嫡的腥風血雨中,憑著在屍山血海裏練就的狠絕和隱忍,殺光了所有兄弟,踏著鮮血登上皇位。
登基後,他以鐵腕清洗朝堂,誅殺所有曾欺辱過他的人及其家族,手段酷烈,殺人如麻。他失眠,夢魘,不相信任何人,用暴戾和喜怒無常築起高牆,將所有人隔絕在外。
這是她一筆一筆創造出來的暴戾男配,為了襯托她筆下光風霽月的男主江晏,她把世間所有的惡意都堆砌在他這個反派身上,吝嗇到不肯給一絲救贖的可能。
如今,她就要嫁給這個由她親手塑造的瘋批暴君。
轎子突然停了下來。
“公主,皇都到了。今晚在驛館歇息,明日一早,進宮覲見陛下。”侍衛長的聲音隔著轎簾傳來,硬邦邦的,沒什麼敬意。畢竟,一個被送來求和的公主,和一件禮物沒什麼區別。
林夕兒掀開轎簾。暮色四合,一座巍峨龐大的城池矗立在眼前。城牆是北地特有的青黑色巨石壘成,比大曜的城牆更高、更冷峻,城樓上黑色的北凜旗幟在晚風中獵獵作響,上麵用金線繡著猙獰的狼頭圖案。
北凜皇都,狼牙城。
這和她描寫的一模一樣,粗獷、冰冷、充滿壓迫感。
她被宮女攙扶著下了轎,腿有些軟。驛館不大,但守衛森嚴,她被引到一間陳設簡單卻幹淨的房間,隨行的嫁妝和仆從被安排在別處。夜晚店小二送來的晚膳還算精致,但她卻食不知味,還在消化著自己已經穿書的事實。
夜深人靜,她躺在床上,睜眼看著陌生的帳頂,翻來覆去。
明天,明天就要見到他了。
她會死嗎?像原劇情那樣?
不。
林夕兒在黑暗中握緊了拳。她是薑一夢,是這個世界的創造者,她絕不做束手待斃的炮灰。
她要活下去。
哪怕對手是自己筆下最偏執暴戾的大反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