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極宮偏殿,便是掌印太監魏忠值守的閤房。
推門而入,看見的便是一位三四十歲的中年男人。
男人頭發烏黑,偏偏鬢角有幾縷白發雜糅其間,似老似少。
哪怕聽到動靜也沒有任何動作,隻是盤膝坐於繚繞熏煙之間,閉目養神。
“小子周懷義拜見老祖宗。”
隨行的掌事公公行了禮,便無聲退了。
牛大壯便也恭恭敬敬的行著禮,心中揣測著對方,莫不是要晾著他,來個下馬威。
出乎意料的是,魏公公隻是緩緩的吐出了一口濁氣,便睜開眼,定定的看著牛大壯的眼睛。
不緊不慢道:“太後娘娘說你是個機靈的,咱家便心中好奇,喚你過來瞧瞧。”
“如今看來不卑不亢,確實叫人喜歡。”
他說話語氣雖然溫和,但是卻帶著難掩的殺意。
“老祖宗謬讚了。”牛大壯對此卻不慌不忙,憨笑了一聲,開始裝傻,“小子其實也是運氣好。”
“原本是太後娘娘身邊的侍女叫小子過去搬東西。後來覺得小子搬的不錯,便讓我去娘娘那裏領賞。”
“後來娘娘聽說我是從雲妃宮裏出來的,又是天生神力,還識得幾個字,就想著留下我。”
“沒想到,又僥幸入了陛下的眼。小子心中估摸著應該是祖墳冒了青煙,要是以後有機會了,一定得謝謝列祖列宗的保佑!”
短短幾句話把自己跟雲妃和太後兩邊的關係摘了個幹幹淨淨。
魏公公斂著眸看了牛大壯幾眼:“這麼說,你是雲妃娘娘的人了?”
牛大壯聞言,又一臉疑惑:“陛下又要派我去雲妃娘娘那裏了嗎?”
魏公公沉默片刻,輕笑了一聲,身上的殺意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不錯,很機靈,這位子,你坐著不虛。”
“聽到了沒,小凳子,你這腦子離人家可差得遠了。”
“想讓我幫你主持公道,你也得有這個本事才行。否則就老老實實的在這位新上司手底下做事,隻要能學個一星半點的,我就心滿意足了。”
隨著他話音落下,身後的屏風處走出來一個麵容年輕的小太監。
他從一開始便躲藏在這裏,原本是想要讓老祖宗替他拿回位置的。
現在卻反倒被教育了一番,便低著頭,跪在地上,清脆的磕了幾個響頭。
才應聲:“小的謹記老祖宗教誨,一定會好好輔佐周公公的。”
幫陛下審核過了人,魏公公也不再多說什麼,隻是微微頷首,重新合上眼眸:“嗯,都退下吧。”
出了門,小凳子總算抬起了頭,露出了一張笑盈盈的小圓臉。
看著就討喜可愛。
他朝牛大壯鞠了一躬,誠懇道:“原先倒是我想岔了,以為周公公是托了關係找人搶了這位置,才不服氣求到老祖宗頭上來。”
“沒曾想,是真真有手段和本事的大人物。小心服口服,以後作為副奉禦,一定盡心輔佐,絕無二話。”
他說著,也不待牛大壯回應,便繼續道:“公公匆匆過來,想必還沒有去領服飾和牙牌吧,小的帶您過去——”
“不用了,我認識路。你先去值房,通知我手下的長隨全部候著,若有不守規矩的,別怪我不客氣。”
牛大壯直接抬手,打斷了小凳子不分尊卑的行為。
警告完後,便直接轉身離開。
剛才還喜笑顏開的小凳子,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眯著眼看著牛大壯的背影好一會,才麵色不善地轉身離去。
管事公公倒是沒有想到牛大壯去了魏公公那裏,竟然還能麵不改色的回來繼續領差。
想必是有什麼背景和倚仗,心中這才有些忌憚,就連說話語氣都比之前客氣了幾分。
“這奉禦的主要職責便是候在禦前,隨時聽候差遣,待陛下傳喚時,即刻入內,或傳宣口諭,或遞送詔旨、奏章。”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公公謹記,這傳旨之事,話不能錯一個字,旨不能遲一刻。”
“差了,輕則杖責入獄,重則直接賜死,半點含糊不得。”
隨即,又令人取來早已備好的冠服牙牌:
一身青緞圓領袍,一頂纏棕帽,一副角帶,還有一塊刻著他名字與官職的牙牌。
“這牙牌是身份憑證,出入、宣旨都要帶在身上。”
“宣旨時,需得麵南而立,令眾人跪接,再由校尉展旨宣讀。口諭則直接傳宣,禮畢謝恩便是。”
“其間禮節,公公仔細記牢。”
花了一早上的功夫領完職,牛大壯再踏入值房的時候,卻發現裏麵空空如也,一個人也沒有。
牛大壯微微眯起眸,看來這群人是真把他的話當耳旁風了。
俗話說新官上任三把火,剛好就拿這群不聽話的東西來給自己立立威。
他沒有動怒,隻是繞著值房轉了一圈,隨後坐在了主位的椅子上,慢悠悠的品著涼茶。
沒過多久,才有兩名嬉皮笑臉、姍姍來遲的內侍小太監推門進來。
看到端坐在上的牛大壯後,連忙收了臉上的嬉笑,拱彎腰行禮。
“小的不知公公這時候過來,便尋思吃了午食,再繼續候著。”
“未曾想公公趕巧這個時候來,多有怠慢,還望公公恕罪。”
說話時,語氣中盡是討好。
牛大壯緩緩放下茶盞,也不接話,隻是淡聲反問道:“誰準你們站著跟我說話了?”
兩人聞言,麵色驟然一僵,遲遲沒有動作。
“怎麼想好了,在本官上職的第一天,就領一個玩忽職守藐視上官的罪名?”
兩人的麵色這才徹底慘白下來,互相對視一眼,這才跪在了牛大壯麵前。
牛大壯再沒說話,空氣中寂靜無聲。
又是一炷香之後,許久不見身影的小凳子,這才捧著幾個禮盒搖搖晃晃的走了過來。
他一腳踢開門,還不待看見裏麵的情況,便先說道:“快來接著,我從幹爹那裏要來了幾個新奇的玩物,等奉禦公公來了,正好送給他當見麵禮。”
他語落,無人應聲,這才有些驚訝的抬頭看去。
這才看見了,正似笑非笑看著他的牛大壯,和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的兩名小內侍。
意識到不對的小凳子,連忙撲通一聲跪下,愧疚道:“小的剛才領了幹爹給公公的禮物,來晚了一步,未能迎接,還望公公贖罪。”
牛大壯不語,隻是冷眸看著。
這個太監可真是不聽話,兩次三番的不守禮節,忤逆自己。
現在又拿他那不知名的幹爹送禮的名義,過來壓自己。
真是不知死活。
牛大壯微微眯眸,問道:“人數可到齊了?”
“回公公的話,司禮監奉禦常備一名副使,兩名內侍,一共三人,現已全部到齊。”小凳子回答。
“行,那就繼續跪著吧。”
“等咱家什麼時候想清楚你明知故犯的緣由之後,什麼時候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