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兩人推著板車,一路專挑沒人的小道走,很快摸到了下河村劉老四家後門。
“篤篤篤。” 三長兩短的敲門聲。
門縫拉開一條線,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見是李雲峰,劉老四這才鬆了口氣,趕緊把人放進來,反手就把門閂插得死死的。
“雲峰,你小子膽兒是真肥,這個點兒也敢來。”
劉老四是個精瘦的老頭,一邊壓低嗓子說話,一邊把兩人往地窖口引。
“這不等著救命嘛。” 李雲峰也不廢話,
“四叔,七叔公都跟您說了吧?”
“說了,要不我也不能給你開這門。”
劉老四指了指牆角早已碼好的三個麻袋,
“都在這兒了,二百四十六斤,全是去秋留下的好棒子麵,沒摻一點兒假。”
李雲峰解開袋口,抓了一把,指尖一撚,幹爽細膩,聞著就有股糧食香。
“好東西!四叔是個講究人!”
“虎子,過秤!”
虎子二話不說,膀子一較勁,那百十斤的麻袋在他手裏跟玩兒似的,“咣當”一聲上了磅秤。
“沒差!夠數!”
李雲峰也沒磨嘰,直接按照公道價,拍出五張嶄新的“大團結”在劉老四手裏。
“四叔,這是五十,不用找了。但這事兒......”
“出你口,入我耳,天知地知。”
劉老四把錢往懷裏一揣,滿臉褶子都笑開了,“趕緊走,別讓人看見。”
前後不過五分鐘,交易完成。
出了門,冷風一吹,虎子才長出了一口氣,擦了擦腦門上的汗:
“乖乖,跟做賊似的。峰哥,接下來去哪?供銷社?”
“對,去買肉!把事兒辦全乎了,也好早點讓青青出了那狼窩!”
這一趟更是快刀斬亂麻,李雲峰早就在黑市換好了肉票,
進門就把票和錢往櫃台上一拍,直接切了二十斤肥瘦相間的上好豬肉。
這年頭,誰家買肉不是按兩切?頂天了買個一二斤過年。
李雲峰這一手,直接把供銷社裏那些買醬油買醋的社員給看傻了眼。
二十斤肉啊!那油汪汪的大肥膘,簡直比金條還晃眼!
“謔!這不是雲峰嗎?”
“買這麼多肉?不過年不過節的,你小子這是要娶媳婦兒啊?”
本來是句玩笑話,沒想到李雲峰接過肉,用草繩提溜著,大大方方地笑道:
“張哥眼力勁兒不錯!我也老大不小了,是該娶個媳婦兒,生個胖娃娃,過過熱乎日子了!”
說完,在一眾羨慕嫉妒的目光中,他把肉往板車上一扔,帶著虎子揚長而去。
......
回到村口,李雲峰停下了腳步。
“虎子,咱倆分頭行動。”
“你把車上的糧食悄悄運回我家,藏好了,千萬別讓人看著。”
“哥,你放心,我走小路,保準神不知鬼不覺!”
虎子雖然不知道李雲峰要幹啥,但執行力絕對沒得說,推著車一溜煙鑽進了旁邊的巷子。
李雲峰整理了一下衣服,手裏提著兩瓶二鍋頭,兩個水果罐頭,還有特意切下來的一大條足有三斤重的肥膘肉,朝著村東頭七叔公家走去。
今天要去柳家贖人,光有錢不行,還得有人鎮場子。
他現在和孫喜旺搞臭了,柳大柱兩口子又是出了名的滾刀肉,這時候,
唯有村裏輩分最高、最德高望重的七叔公出麵,才能壓得住這群牛鬼蛇神。
隻是走著走著,李雲峰覺出點不對勁來。
這一路上,他碰見不少村民,一個個都穿著平日裏舍不得穿的襯衫或者新褂子,樂嗬嗬地往外走,看方向,似乎都是朝著下河村去的。
大家夥兒一路有說有笑,可一見到迎麵走來的李雲峰,那笑聲戛然而止。
那種眼神,躲躲閃閃,透著股說不出的古怪和尷尬。
迎麵正好撞見隔壁的劉嬸,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花布衫,頭發梳得油光水滑。
“呦,劉嬸,打扮這麼漂亮,這是去哪兒啊?”
劉嬸臉色一僵,眼神有些發飄,支支吾吾地道:
“啊......是雲峰啊。那啥,嬸子去......去趕場,對,去趕場買點針線。”
李雲峰撓了撓頭,一臉納悶:“趕場?劉嬸,今兒個初八,也不逢場啊?”
“咳咳,那是嬸子記錯了......那啥,家裏煤球爐子還沒封,我先走了啊!”
還沒等李雲峰再問,劉嬸就像是屁股著了火一樣,低著頭急匆匆地溜走了,生怕被他纏上似的。
“這一個個的,搞什麼名堂?”
李雲峰心裏雖然疑惑,但也沒多想,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搞定七叔公。
到了七叔公家,老人家正在院子裏曬太陽。
李雲峰把酒肉罐頭往石桌上一放,那沉甸甸的肥膘肉看得老頭子眼睛都直了。
這年頭求人辦事,這就叫重禮!
李雲峰把來意一說,特別是提到要讓七叔公做個見證,徹底買斷柳青青和柳家的關係,立字據、按手印,讓那柳大柱兩口子以後再也不能拿妹子換錢。
七叔公聽完,把煙袋鍋子往鞋底上磕了磕,歎了口氣:
“雲峰啊,你是個有情義的種。
青青那丫頭命苦,既然你有這心,這個保,七爺爺給你做!
絕不能讓張家那個傻娃子禍害了這麼好的閨女!”
“得嘞!有您老這句話,我就有底了!”
李雲峰心中大定,攙扶著走路有些顫顫巍巍的七叔公出了門。
這一老一少剛走到大路口,還沒等往自家方向拐,就看見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地迎麵衝了過來。
虎子跑得滿頭大汗,鞋都跑丟了一隻,隔著老遠就吼道:
“哥!!不好了!!”
“咋了?慢慢說!”
“青青不見了!”
“啥?”
“她不應該在家裏嗎?怎麼會不見了?你到處找找了嗎?”
“找了!到處都找了!根本沒有人啊!”
“而且......而且屋裏頭亂成了一鍋粥,地上全是摔碎的碗碟盤子,桌子也歪了,那架勢,跟剛幹完仗似的!”
李雲峰臉色瞬間冷了下來,那股子寒意讓旁邊的虎子都打了個哆嗦。
自家這肯定是出事兒了。想都不用想。
他幾步上前敲響了旁邊鄰居二嬸家的門。
後者開門,一看到是他,立刻就想關門,不過卻被他一隻手給攔住了。
“二嬸,您給個實話,剛才我家到底出啥事了?”
二嬸被李雲峰這煞氣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見實在瞞不住了,這才歎氣道:
“唉,雲峰啊,你也別難為二嬸......造孽啊!
今兒個一大早,你們前腳剛走,柳大柱和王翠花兩口子後腳就來了!那是帶了一幫人,衝進去就把青青給捆了!”
“直接就送去張家了!張家今天辦喜事,說是要把生米煮成熟飯,這會兒估計都要拜堂了!”
轟的一聲,李雲峰腦子裏像炸了個雷。
原來如此!
他終於明白這一路上那些古怪的眼神是怎麼回事了。
難怪村民們一個個穿紅戴綠,難怪見了他跟見了鬼似的躲躲閃閃。
感情全村都知道張家今天辦事兒,大家夥兒都是去張家吃席看熱鬧的!
全村人都知道,就合夥把他李雲峰一個人蒙在鼓裏當傻子耍呢!
“柳大柱,這狗娘養的......老子跟你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