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六早上七點半。
鄭麗芊被一通陌生電話吵醒。
她眯著眼接起來。
對麵是個溫和的男聲,語氣禮貌,措辭謹慎。
“您好,請問是鄭麗芊小姐嗎?我是陳景川先生的助理。”
鄭麗芊清醒了。
“陳先生今早有些不適,但他堅持要赴約。我冒昧致電,是想問您今天原定的行程是......”
她坐起來。
“他怎麼了。”
助理沉默一秒。
“昨晚他在書房待到淩晨三點,今早體溫三十八度四。他不肯去醫院,也不肯休息,隻說八點有約。”
鄭麗芊深吸一口氣。
“我馬上來。”
四十分鐘後,她站在陳景川臥室門口。
房間裏拉著遮光簾,隻有一盞落地燈亮著。
陳景川靠在床頭,襯衫換過了,頭發有點亂。
看見她進來,他下意識坐直。
“我沒有遲到。”聲音嘶啞,就像尺子在黑板上摩擦。
鄭麗芊沒說話。
她把退燒藥和粥放在床頭櫃上,拖過椅子坐下。
“幾點睡的。”
陳景川不答。
“三點。”
他自己招了,聲音越來越輕。
“......睡不著。”
鄭麗芊看著他。
“為什麼睡不著?”
他把視線挪開。
“......在想周六去哪裏。”
鄭麗芊沉默了很久。
久到陳景川開始不安,手指攥住被角。
她才開口。
“陳景川。”
他抬眼。
她沒看他,低頭拆退燒藥包裝。
“你以後想約我,直接發消息。”
“不用找借口。”
“不用怕打擾我。”
她把藥粒倒進他手心,又把溫水杯塞進他另一隻手裏。
抬頭,對上他那雙墨玉一樣的眼睛。
“我不會不來。”
陳景川握緊杯子。
他低下頭,嗯了一聲。
很小聲。
鄭麗芊等他吃完藥,把粥蓋掀開。
香菇雞肉粥,還冒著熱氣。
陳景川低頭喝粥,劉海垂下來,遮住眉眼。
喝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遊樂場那個事。”
鄭麗芊看他。
他沒抬頭。
“我沒有告訴她我在那裏。”說完,頓了一下,補充道:“也沒有和別人說。”
鄭麗芊愣了一秒。
才反應過來他在解釋,宋清婉為什麼會在遊樂場偶遇。
她放下手機說道:“我知道。”
陳景川抬眼,有些不解。
她靠在椅背裏,語氣隨意。
“你這種連烤腸都不敢自己買的人,怎麼可能主動約人去遊樂場。”
陳景川沒反駁。
他低頭,又舀了一勺粥,耳尖泛紅。
......
周六的約定,陳景川終究沒能去成。
燒退了兩天,周一早上鄭麗芊收到他發來的消息。
【陳景川:助理說你這周要開學了。】
【陳麗芊:嗯,明天報到。】
對話框上方“正在輸入”閃了很久。
【陳景川:......好。】
一個字,配上一個句號。
鄭麗芊看著那個句號,仿佛能看見他打完字又刪掉、刪掉又打字的畫麵。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
才20%。這進度條也太難刷了。
不過她也沒放棄,還有半年呢,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開學第一天,鄭麗芊在教學樓下碰到了宋清婉。
香檳色連衣裙換成了剪裁精致的白襯衫,因為身上不少的奢侈品和包包,所以她依然是人群裏最亮眼的那個。
她正和幾個新生說話,笑容得體,像春日暖陽。
看見鄭麗芊,她笑意不變,輕輕點頭算是招呼。
旁邊女生好奇:“清婉,你認識她?”
“嗯,暑假在遊樂場見過一麵。”宋清婉語氣溫婉,“景川的朋友。”
三個字,把鄭麗芊的歸屬定義得清清楚楚。
景川的朋友。
不是她的朋友,不是自己的名字,隻是依附於陳景川身份的一個注腳。
鄭麗芊沒接話,徑直走過去。
身後飄來低語,剛好夠她聽見。
“......陳景川?陳家那個繼承人?”
“對,清婉和他青梅竹馬呢。”
“哇,那不是傳說中的京圈太子爺?聽說他從不參加社交場合,清婉居然認識他......”
“認識有什麼用。”宋清婉輕笑,聲音溫柔得像在講一個不值一提的笑話,“人家現在有朋友了嘛。”
鄭麗芊腳步一頓。
她回頭。
宋清婉還在笑,眼底沒有半點攻擊性,仿佛剛才那句話隻是無心調侃。
鄭麗芊看了她兩秒,然後笑了。
“是朋友。”
她繼續說:“他不加你微信的朋友。”
宋清婉笑容凝住。
鄭麗芊轉身走了。
係統麵板在視野角落閃了一下。
【遺願進度:20%→ 23%】
鄭麗芊愣住。
這就漲了?
她停在樓道拐角,盯著那條麵板。
這百分之三到底漲在哪了?
她回憶剛才,她沒帶陳景川吃新東西,沒帶他玩新項目,甚至今天都沒見到他。
隻是......幫他擋了一句話?
鄭麗芊靠在牆邊,慢慢反應過來。
想做一次真正的小孩。
小孩要的不隻是烤腸和旋轉木馬。
是有人撐腰。
是挨欺負了有人衝在前麵說“你動他試試”。
是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
她攥緊手機打了一行字。
【鄭麗芊:你小時候,宋清婉欺負過你?】
消息發出去,她有點後悔。
太直接了。
對麵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不會有回複。
【陳景川:沒有欺負。】
【陳景川:她隻是......每次別人看見我,都要說“我們從小一起長大”。】
【陳景川:好像我是她的東西。】
【陳景川:不是第一次了。】
鄭麗芊盯著屏幕,良久後回複了一句。
【你不是任何人的東西。】
發送。
【鄭麗芊:下次她再說,你就直接走。不用解釋,不用禮貌。】
【鄭麗芊:我教的。】
對麵這次回得很快。
【陳景川:好。】
一秒後。
【陳景川:你明天報到,幾點結束?】
鄭麗芊挑眉。
【鄭麗芊:問這個幹嘛?】
對話框又開始“正在輸入”。
閃了很久。
【陳景川:學校門口新開了一家奶茶店。】
【陳景川:助理說第二杯半價。】
【陳景川:......我沒喝過奶茶。】
鄭麗芊看著這三行字。
仿佛看見他坐在那間空曠的宅子裏,對著手機打了半小時字,最後隻敢用“第二杯半價”當借口。
【鄭麗芊:今天下午四點。】
【鄭麗芊:草莓味的,三分糖去冰,記住了?】
【陳景川:記住了。】
頓了頓。
【陳景川:草莓味,三分糖,去冰。】
他重複了一遍。
像小孩把糖果藏在枕頭底下,怕忘記,默念一百遍。
鄭麗芊把臉埋進枕頭。
這人到底怎麼活到十八歲的。
......
下午四點,鄭麗芊走出校門。
陳景川站在奶茶店門口的梧桐樹下。
白襯衫,黑西褲,袖口扣得規規矩矩。陽光透過葉隙落在他肩上,像碎金。
他手裏端著兩杯奶茶,一杯草莓,一杯烏龍。
看見她,他站直了一點。
“......我不知道三分糖是多甜。”他低頭把草莓那杯遞過來,“讓店員做了七分,怕太甜,又買了一杯無糖。你可以兌著喝。”
鄭麗芊看著那兩杯奶茶。
一杯七分糖,一杯無糖。
她接過來,把七分糖倒進無糖裏。
塑料杯壁掛上淡粉色水珠。
她喝了一口。
“剛好。”
陳景川看著她。
然後低頭,咬住自己那杯烏龍茶的吸管。
睫毛垂著,像得了表揚的小孩。
鄭麗芊正要說話,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景川?”
她閉眼,內心無語道,怎麼又是你。
宋清婉換了一身霧藍色連衣裙,長發用珍珠發夾挽起,溫婉得像民國畫報裏走出來的名媛。
她看著陳景川手裏那杯奶茶,笑意有一瞬間的凝滯。
“你......以前不喝這些的。”
陳景川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