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隊伍很長,太陽曬。陳景川站在她身側,安靜地替她擋住西曬的光。
鄭麗芊低頭看手機,餘光掃見他襯衫肩頭落了一層薄薄的金粉。
正要開口,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景川?”
一道女聲從身後傳來,清甜,驚喜,像遇見了多年未見的老友。
陳景川背影微微一僵。
鄭麗芊抬頭。
一個穿香檳色連衣裙的女孩站在三步外,長發披肩,妝容精致,手裏拎著同色係小包。
她笑著走近,目光落在陳景川臉上,又滑到他手裏那支剛接過的草莓甜筒上。
停頓一秒。
“好巧,你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語氣親昵自然,像他們很熟。
陳景川沒說話。
他往鄭麗芊身側退了半步。
鄭麗芊感覺到他的袖口蹭過自己手背。
女孩視線落在她身上,笑意不變。
“這位是?”
陳麗芊說完,側臉看陳景川。
他垂著眼,睫毛壓得很低。
“......不認識。”
聲音很輕,像怕說重了會惹誰生氣。
女孩笑容滯了一下。
鄭麗芊挑眉。
不認識?你騙誰呢。
“景川,你......”女孩抿了抿唇,像是受了委屈又不忍責怪,“算了,你開心就好。”
她轉向鄭麗芊,笑容溫婉得體。
“你好,我是宋清婉,陳家世交的女兒,和景川從小一起長大的。”
她把“從小一起長大”六個字咬得清清楚楚。
鄭麗芊點頭:“哦,青梅竹馬。”
宋清婉沒否認,笑了笑,目光落在她臉上,溫柔又審視。
“你是景川的......朋友嗎?”
鄭麗芊還沒開口,身側忽然一緊。
低頭,陳景川的指尖輕輕勾住了她的小指。
很輕,像怕被發現。
他沒看她,也沒看宋清婉,隻是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鄭麗芊沉默兩秒。
“對。”
宋清婉眼神在那個勾纏的指節上停了一瞬。
笑意淡了。
“這樣。”她點點頭,“景川平時不太喜歡出門,更不會來人多的地方。你能帶他出來,他應該很信任你。”
頓了頓。
“不過遊樂場這種地方,他小時候過敏過一次,之後家裏就不讓他來了。你不知道嗎?”
鄭麗芊轉頭看陳景川。
他抿著唇,還是不說話。
勾著她小指的手卻緊了緊。
鄭麗芊忽然明白這人為什麼進門時肩膀繃那麼緊了。
怕吵。
怕人多。
怕一切陌生的和他沒經曆過的東西。
但還是跟著來了。
鄭麗芊把冰淇淋塞進他空著的那隻手裏。
“那你現在過敏嗎?”
陳景川搖頭。
“那不就得了。”她看向宋清婉,“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宋清婉笑容得體。
“也是,景川長大了,當然和以前不一樣。”
她低頭從包裏取出手機。
“對了,陳伯母前幾天還問起你,說讓你周末回家吃飯。我正好加一下你微信吧,之前那個號你好像不用了。”
她把二維碼遞過來,姿態自然得像隻是順手。
陳景川沒動。
鄭麗芊也沒動。
空氣靜了幾秒。
宋清婉舉著手機,笑容慢慢變得有些掛不住。
“......景川?”
陳景川開口。
“不用。”
聲音很低,但沒有猶豫。
宋清婉怔住。
他依舊沒看她,視線落在自己鞋尖前那一小片地麵上。
“有事可以找我助理。”
宋清婉的笑意徹底凝住。
鄭麗芊低頭咬了一口蛋筒。
哢嘣脆。
宋清婉走了。
鄭麗芊嚼著蛋筒碎片,側頭看旁邊的人。
陳景川還站在原地,手裏那支草莓甜筒已經開始往下淌,粉色的水珠順著脆皮邊緣滑下來,滴在他白襯衫袖口。
他沒擦,也沒吃。
就那樣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麼。
鄭麗芊:“冰淇淋要化了。”
他回過神,低頭看甜筒。
然後抬起手,很輕地舔了一口。
睫毛垂下來,耳尖還是紅的。
鄭麗芊移開視線。
“......剛才那個,真是你青梅竹馬?”
陳景川頓了一下。
“不是。”
“她說從小一起長大。”
“隻是住得近。”
鄭麗芊挑眉:“那你怎麼不看她?”
他沒回答。
沉默很久。
“......她看我的眼神,”陳景川聲音很輕,“像在看一件展品。”
鄭麗芊沒說話。
他把快要化掉的冰淇淋遞過來。
“這個,不好吃。”
明明第一口舔的時候沒有說不好吃。
鄭麗芊接過來,就著他咬過的位置咬了一大口。
冰得太陽穴發疼。
陳景川看著她。
她含著滿嘴冰碴,含糊不清:“看我幹嘛?”
他搖頭。
轉回去,但嘴角卻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傍晚,鄭麗芊把他送回宅子門口。
銅門緩緩滑開,陳景川站在門廊下,沒立刻進去。
“......明天還來嗎。”
他聲音很輕,像怕問出口。
鄭麗芊背對著他,低頭打車,隨口說道:“周六休息,你想去哪。”
身後沉默。
她回頭。
陳景川站在暮色裏,白襯衫被晚風吹得微微鼓起,袖口還有下午沾上的草莓漬。
他看著地麵。
“......都可以。”
頓了頓。
“你定。”
鄭麗芊想,這人嘴上說都可以,心裏肯定早就列了一百個地方。
隻是不敢說出來。
她把手機揣回兜裏。
“周六早上八點。”
陳景川點頭。
她轉身走了幾步。
“陳景川。”
他抬頭。
鄭麗芊沒回頭,聲音從風裏飄過來。
“你不是展品。”
陳景川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很久沒動。
那天晚上,鄭麗芊躺在床上刷手機。
係統麵板靜悄悄的,陳景川的遺願條還是灰色的,進度卡在20%。
【遺願:想做一次真正的小孩。】
【進度:20%】
帶他吃烤腸、喝豆漿、坐旋轉木馬、吃冰淇淋。
才20%。
她翻了個身。
到底什麼才算“真正的小孩”。
她想起白天他坐在旋轉木馬上,低頭摸馬耳朵那一幕。
想起他接過烤腸時像倉鼠一樣鼓起的腮幫。
想起他說“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展品”。
鄭麗芊把臉埋進枕頭。
十年命。
這人怎麼這麼難帶,簡直比真正的小孩還要難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