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他沒掙開袖口。
半小時後,出租車停在一棟獨立宅院門口。
鄭麗芊看著那扇自動滑開的鍛打銅門,再次確認自己的判斷。
一定是頂級豪門,不食人間煙火的那種。
陳景川下車,站在門邊,還是那副垂眼不說話的樣子。
鄭麗芊本來想說“走了”,但話到嘴邊拐了個彎。
“你吃飯了嗎?”
他抬眼。
“......沒有。”
“家裏有吃的嗎?”
他沉默。
鄭麗芊懂了。
這麼大宅子,連個會給他做飯的人都沒有。
她太陽穴突突跳,告訴自己這是為了十年的命,不是為了可憐他。
“等著。”
她轉身去了街角便利店,兩分鐘後背回來一個塑料袋。
陳景川低頭看袋子裏熱騰騰冒氣的東西。
“這是什麼?”
“......烤腸。你沒吃過?”
他搖頭。
鄭麗芊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眼神幹淨又茫然,不像在開玩笑。
堂堂豪門大少爺。
沒吃過便利店烤腸。
她想起麵板上那句【想做一次真正的小孩】,忽然有點明白是什麼意思了。
“拿著。”她把烤腸塞進他手裏,“咬一口。”
陳景川低頭看那根滋滋冒著油光的物體,像在看某種外星生物標本。
鄭麗芊耐心已經不夠了,直接握住他手腕往上一抬。
他被迫咬了一口。
嚼了嚼。
吞下去了。
鄭麗芊:“好吃嗎?”
他想了想,輕輕點頭。
然後低頭又咬了一口。
還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的臉,但腮幫子鼓著,像倉鼠。
鄭麗芊差點笑出來。
她攥緊手心,把嘴角壓下去。
“行了,我走了。”
她轉身走了幾步。
陳景川突然問道:“你明天還來嗎?”
他聲音很輕,像怕被風吹散。
鄭麗芊回頭。
陳景川站在那扇巨大的銅門前,手裏捧著半根烤腸,整個人濕淋淋的,像一隻被遺棄後剛剛被人撿起來的大型狗狗。
他沒看她,眼睛盯著地麵,耳尖紅得像是要滴血。
“我......”
他頓住,似乎在組織一個合理的的借口。
片刻後。
“......這根烤腸,多少錢。我轉給你。”
鄭麗芊笑了。
“明天早上八點,我來教你買早飯。”
她沒等他回答,轉身走進夜色裏。
背後那道視線跟了很久。
......
第二天七點五十五。
鄭麗芊站在宅院門口,心想這人肯定不會準時。
八點整。
門開了。
陳景川站在門裏,換了幹淨的白襯衫和黑色長褲,頭發還有點濕,顯然剛洗過。
他看見她,眼神閃了一下,又垂下去。
“早。”
聲音很輕。
鄭麗芊挑眉:“你怎麼知道是我?”
他頓了頓。
“......門衛說了。”
他沒說自己其實在窗前站了四十分鐘。
“走,帶你吃早飯。”
她帶他去了巷口的早餐鋪。
油鍋滋滋響,老板吆喝著“豆漿要不要加糖”,塑料袋被風吹得嘩啦啦飄。
陳景川站在這片熱氣騰騰的嘈雜裏,背脊挺直,表情淡漠,像一隻誤入菜市場的白天鵝。
鄭麗芊點單:“兩碗豆漿,兩根油條,一個茶葉蛋。”
她回頭看他。
他還在看牆上那張褪色的價目表,神情專注,像在研究什麼重要文件。
“你想吃什麼?”
他收回視線。
“......和你一樣。”
鄭麗芊把豆漿塞進他手裏。
“燙,慢點喝。”
他低頭,抿了一口。
然後抬眼,睫毛上好像沾了點霧氣。
“好喝。”
鄭麗芊低頭咬油條,沒讓他看見自己嘴角。
她想:這人好像也沒那麼難帶。
然後下一秒,陳景川掏出一張黑卡,遞給早餐鋪老板。
老板看著那張傳說中無額度的卡,愣了五秒。
“......小夥子,我這兒隻收現金和掃碼。”
陳景川舉著卡,頓住。
耳尖慢慢紅了。
鄭麗芊一口豆漿差點噴出來。
她把自己手機往掃碼機上一貼,“滴”的一聲。
“我請。”
陳景川轉頭看她。
“我轉給你。”
“不用。”
“......為什麼?”
鄭麗芊把吸管插進豆漿杯,抬眼看他。
“因為朋友請客,不用還。”
陳景川沒說話。
但那雙墨玉一樣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朋友。
他在心裏默念這個詞。
像第一次嘗到甜味的小孩,偷偷藏起了一顆糖。
吃完早餐,鄭麗芊直接起身說道:“今天帶你做點十八歲該幹的事。”
陳景川垂眼看她拽著自己袖口的手,沒問去哪,乖乖跟著走。
半小時後,他站在遊樂場門口,仰頭看著頭頂緩緩轉動的巨大摩天輪,像在看另一個星球的建築。
“......人多。”
“嗯。”
“很吵。”
“是有點。”
陳景川不說話了。
他站在原地,肩膀微微繃緊,指節蜷進掌心。
鄭麗芊偏頭看他。
明明怕得要死,也不說“不想去”。
就隻是安靜地站在人群邊緣,像一隻被牽到陌生街角的貓,爪子扣緊地麵,硬撐著不躲。
她把烤腸剩下的竹簽扔進垃圾桶,朝他伸出手。
“手給我。”
陳景川看她,沒有說話。
她繼續說道:“你不是怕被擠散嗎。”
他還是沒動。
鄭麗芊沒耐心等,直接握上去。
掌心貼著掌心。
他的手涼,她的手熱。
他僵了一瞬,然後,輕輕收攏,像怕她反悔。
鄭麗芊目不斜視,拽著他往檢票口走。
“走,先玩旋轉木馬。”
旋轉木馬。
陳景川坐在一匹彩繪白馬背上,背脊挺得筆直,雙手規矩地握著扶杆。
音樂叮咚響,木馬一上一下地轉圈。
周圍全是七八歲的小孩,隻有他一個一米八幾的大男生夾在裏麵,表情淡漠,氣質清冷,像誤入幼兒園的新老師。
鄭麗芊騎在他旁邊的南瓜車上,舉著手機對準他。
“笑一個。”
陳景川沒笑。他看著她鏡頭,眼神茫然。
“算了,不笑也行。”鄭麗芊按下快門。
照片裏,他坐得板正,耳朵卻紅透了。
木馬轉到第三圈,陳景川忽然開口。
“......它為什麼一直轉。”
“因為沒到時間。”
“會停嗎。”
“會。”
他點點頭,沒再問。
鄭麗芊看著他那張認真的臉,把笑意壓回嗓子眼。
旋轉木馬停下的時候,他沒立刻起身。
低頭,手指輕輕摸了一下馬耳朵。
鄭麗芊看見了,但是她假裝沒看見。
從旋轉木馬出來,她帶他去排隊買冰淇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