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鄭麗芊注意到,他這次沒退。
也沒看地麵。
他就那樣站著,安靜地喝自己的烏龍茶。
宋清婉抿了抿唇,轉向鄭麗芊,笑容溫婉如常。
“鄭同學,上周的事,我想你可能誤會了。我沒有別的意思,隻是關心景川。”
她頓了頓,眼睫微垂,像受了委屈仍要體諒。
“畢竟我們兩家世交,他母親前幾天還托我照顧他。有些話,我作為朋友不說,就沒人說了。”
朋友。
又是這個詞。
鄭麗芊把奶茶杯放進旁邊垃圾桶,抬眼。
“你說。”
宋清婉怔了一下。
鄭麗芊語氣平淡:“不是有話要說嗎?說。”
宋清婉看著她的表情,笑意慢慢收了。
她轉向陳景川。
“景川,我不是要幹涉你交朋友。隻是......你最近變化太大了。伯母問我,我都不知道該怎麼答。”
她聲音溫柔,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
“你以前雖然不愛說話,但從來不會失禮。上周家宴你沒來,昨天奶奶生日你還是沒來。大家都在問,陳景川怎麼了。”
她看著他,眼裏有真切的傷心。
“你這樣......真的讓關心你的人很難做。”
陳景川握著奶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鄭麗芊看著他的側臉。
他還是沒說話。
但她看見他睫毛壓下來,像被雨淋濕的蝶翅。
他應該在愧疚。
這個人,連拒絕別人都要說“對不起”。
現在別人來質問他為什麼不合群、為什麼不參加家宴、為什麼不讓所有人滿意。
他居然在愧疚。
鄭麗芊把嘴裏那口草莓味咽下去,數問道:“問完了?”
宋清婉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鄭麗芊沒看她,反而看著陳景川,再度問道:“你欠她嗎?”
陳景川抬眼。
“不欠。”
聲音很輕,但沒猶豫。
“你欠陳家那些親戚嗎?”
“......不欠。”
“那你愧疚什麼?”
陳景川沒說話。
鄭麗芊往前走了一步,擋在他和宋清婉之間。
“他以前不來遊樂場,是過敏。”
她說。
“不是不愛來。”
“他以前不喝奶茶,是沒喝過。”
“不是不喜歡。”
“他不參加家宴,不接你微信,不加你好友......”
她頓了一下,殺人誅心一般。
“是因為不想。”
宋清婉臉色終於變了,像塊豬肝一樣。
鄭麗芊看著她。
“他說過一次,你沒聽懂。”
“他說過兩次,你還是沒聽懂。”
“現在我說第三遍,他不想。不想和你做朋友,不想和你一起長大,不想被你當展品一樣向所有人介紹,這是陳家繼承人我們青梅竹馬。”
“你是真聽不懂,還是假裝聽不懂?”
梧桐樹影搖晃。
奶茶店的音樂還在放,路過的人好奇張望。
宋清婉站在原地,笑容徹底消失了。
她看著鄭麗芊,又看向她身後的陳景川。
“......景川,你就是讓她這樣替你說話的?”
陳景川抬起眼。
他沒有回避她的視線。
“是。”
宋清婉怔住。
陳景川的聲音很輕,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
“我想讓她替我說話。”
他把“想”字咬得很清楚。
宋清婉看著他,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鄭麗芊回頭。
陳景川站在她身後半步,手裏還端著那杯烏龍茶。
他看著她。
沒有躲。
鄭麗芊收回視線,看向宋清婉。
“還有問題嗎?”
宋清婉沒說話。
她拎著小包的手指攥緊,骨節泛白。
片刻後,她笑了一下。
很輕,像自嘲。
“......你贏了。”
她轉身離開。
霧藍色裙擺消失在人群裏。
鄭麗芊站在原地,把那杯兌過的草莓奶茶喝完最後一口,轉身看陳景川。
他還端著那杯烏龍茶,手指捏著杯壁,指節還泛著白。
“手鬆開。”
陳景川低頭看自己的手,像剛發現它在用力,慢慢鬆開。
鄭麗芊把他手裏的杯子抽走,連同自己的空杯一起扔進垃圾桶。
“走。”
陳景川跟上兩步,又停住,欲言又止道:“......剛才。”
“嗯?”
“她回去,可能會和我媽說。”
鄭麗芊回頭看他。
陳景川站在梧桐樹影裏,白襯衫被風吹得輕輕鼓起。
他看著地麵。
“說了會怎麼樣?”鄭麗芊問。
“會問。”
“問你什麼。”
“問......為什麼不聽話,為什麼不參加家宴,為什麼讓別人看笑話。”
他聲音很輕,像在複述一段背了很多年的課文。
鄭麗芊沉默兩秒。
“那你打算怎麼辦。”
陳景川沒說話。
他站在原地,睫毛垂著,像一隻知道要挨罵但不知道往哪躲的狗。
鄭麗芊走回去,站到他麵前。
“陳景川。”
他抬眼。
“你十八了。”
“嗯。”
“成年了。”
“......嗯。”
“你媽管不了你。”
陳景川看著她,眼神茫然。
鄭麗芊直接說道:“她打電話來問,你就說不想去。她問為什麼不想去,你就說沒有為什麼。她問是不是有人教壞你了,你就說......”
她頓了一下。
“你就說,對,有人教了。那個人叫鄭麗芊。有問題讓她來找我。”
陳景川愣住。
鄭麗芊說完,轉身往校門口走。
走出幾步,身後傳來腳步聲。
陳景川跟上來,走在她身側偏後半步的位置。
走了一段,他忽然開口。
“......真的可以這樣說嗎。”
鄭麗芊沒看他。
“可以。”
陳景川不說話了。
但鄭麗芊餘光看見,他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像小孩第一次發現,原來可以不聽話。
走到校門口,鄭麗芊停住。
“到了。”
陳景川也停住。
他站在門禁杆旁邊,看著來來往往的學生,肩膀又有點繃緊。
鄭麗芊:“你回去路上小心。”
陳景川點頭,但他沒動。
鄭麗芊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又抿住。
“想說什麼?”
陳景川把視線挪到旁邊那棵樹上。
“......你明天還出來嗎。”
鄭麗芊想笑。
這人昨天才問過,今天又問。
像剛被喂過的小流浪貓,第二天準點蹲在門口,怕投喂的人忘了來。
“明天有課。”
陳景川點頭。
“那後天。”
鄭麗芊看著他。
他目光還落在樹上,耳尖已經紅了。
她忽然起了壞心思。
“我要是說沒空呢?”
陳景川愣了一下。
他轉回視線看她,眼睛裏有什麼東西輕輕晃了一下。
然後他點頭。
“......好。”
就一個字。
鄭麗芊等了等,他沒再說別的。
她挑眉:“就好?”
陳景川看著她,似乎不明白她要問什麼。
“你沒空。”他頓了頓,像在確認這件事,“那我就等你有空。”
鄭麗芊怔了一下。
陳景川說完,垂眼,往後退了半步。
“我回去了。”
他轉身。
鄭麗芊看著他的背影走出幾步。
白襯衫,黑西褲,背脊挺直,腳步卻有點慢。
像一隻慢慢走回籠子裏的狗。
她忽然開口。
“陳景川。”
他回頭。
“後天下午四點。還是這裏。”
陳景川站在幾步外,陽光落在他肩頭。
他看著她,然後點頭,臉上露出了開心的笑容,稍微大聲的喊道:“好。”
這次聲音比剛才亮了一點。
鄭麗芊轉身走進校門,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