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病人的每一份影像資料、每一條血管走向、每一個可能的風險預案,早已在她腦中反複推演過千百遍。
此刻,她沉默地注視著主刀醫生的每一個動作。
偶爾在關鍵步驟,會極輕地吐出幾個簡潔精準的詞,通過內部通訊傳到主刀醫生耳中。
時間在無影燈下緩慢流淌。
六個小時後,手術順利完成。
溫遇閉了閉眼。
一直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強烈的虛脫感伴隨著右手的劇痛洶湧襲來。
眼前微微發黑,她不得不伸出左手,輕輕抵住冰涼的觀察窗玻璃,穩住有些搖晃的身形。
醫生叮囑過,她需要住院觀察一晚,以防遲發性腫脹或損傷加重。
溫遇沒再堅持,任由護士帶她回到病房。
傍晚,閨蜜蘇妍拎著果籃和外賣衝進病房。
“我的天!溫小遇你真是......”
蘇妍看著她的手,又氣又急,“怎麼搞的?咖啡廳門也能把你夾成這樣?”
溫遇簡單說了早上的意外。
“真的隻是意外嗎?”
蘇妍杏眼圓瞪,心疼死了,“你這雙手多寶貴啊,怎麼就傷成這樣了,季明寒呢?他知不知道?”
話音剛落,溫遇的手機響了。
正是季明寒。
那晚之後,溫遇就沒再接過他的電話。
他發了很多信息來道歉,溫遇也沒回。
想了想,溫遇還是接通了電話。
“阿遇,聽說你手受傷了,怎麼樣,嚴重嗎?”
電話那頭背景音有些嘈雜,夾雜著隱約的談笑聲。
“我現在有個很重要的應酬,實在走不開。”
“等我忙完了就來看你,你好好休息,需要什麼讓護工去買。”
溫遇“嗯”了一聲,聲音沒什麼起伏:“沒事,你忙。”
蘇妍在旁邊聽得清楚,等電話一掛,立刻炸了:
“他就這麼敷衍兩句?什麼叫忙完了就來?”
“小遇,你是他未婚妻!手傷成這樣,可能影響以後拿手術刀,他還有心思應酬?”
溫遇低頭看著手背上的傷,“好好養著,恢複期不再有二次傷害,應該不會影響以後手術。”
這話說得冷靜,卻讓蘇妍更難受了。
她握住溫遇沒受傷的左手,眼圈微紅:
“你總是這樣......什麼都自己扛。季明寒他到底......”
“妍妍。”
溫遇輕聲打斷她,抬眼看過來,眼神帶著幾分疲憊,“我想和季明寒分手。”
蘇研一怔,下意識問道:“為什麼,你們不是都準備結婚了嗎?”
“是不是季明寒那家夥做了對不起你的事?”
溫遇搖了搖頭,語氣淡淡的:“就是覺得,我們不合適。”
“我和他,是相親認識的。”
她緩緩道:“家裏安排的。你知道的,我那個家......總需要一些‘合適’的聯結。”
蘇妍點頭,溫家的情況,她多少知道一些。
表麵光鮮的豪門,內裏冰冷的名利場。
季明寒是家裏的次子,兩人剛交往時,他正在創業初期,很忙。
溫遇在醫院也忙,兩人聚少離多。
去年,兩邊家長覺得時機成熟,壓力之下,就訂了婚。
說是商業聯姻,也不為過。
溫家和季家都是做海外貿易的,生意上有很多合作。
蘇妍忍不住問:“小遇,你......愛他嗎?”
這個問題讓溫遇沉默了很久。
半晌,她才抬起眼,目光清淩淩的,沒有躲閃。
“一開始,肯定談不上愛。是權衡,是妥協,是覺得......或許這樣也好。”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但相處了這麼久,說對他完全沒有感情,也是假的。人非草木,總會有些習慣,有些......期待。”
溫遇想起季明寒也曾在她值完夜班時送過熱粥。
明明很累,卻還是連夜從國外趕回來隻為陪她過生日。
還有無論是在溫家還是季家,他都會在長輩麵前維護她。
這些溫暖的時刻,曾讓她覺得,即便是商業聯姻、各取所需,也能走下去。
直到那天晚上。
她清楚地看見了他眼裏的算計。
溫遇收回思緒,看向眼前為自己心疼不已的閨蜜。
她蒼白的臉上,忽然扯出一個極淡的笑容:
“但是,妍妍,我更愛我自己。”
這世上沒人愛她,如果連她自己都不愛自己,那就太可悲了。
蘇研看著溫遇臉上的笑,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難言。
“小遇......”
蘇妍用力抱住他,聲音堅定,“隻要你決定的,我都支持你。”
她鬆開一些,雙手捧著溫遇的臉,“我們溫醫生這麼漂亮優秀,值得更好的。”
......
第二天上午,溫遇辦完手續出院。
右手依舊固定在胸前,她戴著口罩,獨自站在醫院門口等車。
春日陽光有些晃眼。
她微微側頭,一輛線條冷硬的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停在她麵前。
後車窗降下,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臉。
是陸晏清。
他今日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頭發一絲不苟。
眉眼間沒了那夜的猩紅狂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難辨的溫潤。
“溫醫生。”
他開口,聲音低沉悅耳。
溫遇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口罩下的聲音有些悶:
“陸總,好巧。”
陸晏清笑了笑,修正道:“不巧,我是特地來找溫醫生你的。”
他語氣誠懇,帶著顯而易見的感激與歉意:
“那晚,多謝溫醫生,當時我被人算計,神誌不清,若有冒犯,請溫醫生別放在心上。”
“不用客氣。”
溫遇語氣疏離,說完便想轉身。
“溫醫生準備去哪兒?讓我聊表謝意,送你一程。”
陸晏清推開車門,姿態紳士。
溫遇看了眼遠處遲遲不來的出租車,又看了看自己不便的右手。
沉默片刻,終究還是上了車。
車內空間寬敞,彌漫著淡淡的沉香味。
溫遇坐在靠窗的位置,摘下口罩,微微吐了口氣。
陸晏清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
晨光透過車窗,落在她未施粉黛的側臉上。
膚色是冷的白,鼻梁挺秀,唇色淡如櫻瓣。
最動人的是那雙眼。
眼尾微微上挑,墨黑的瞳仁清澈見底。
卻又仿佛籠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霧,美得疏離,美得不近人情。
陸晏清眼底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驚豔。
“溫醫生。”
他開口,嗓音壓低了幾分,帶著某種磁性的磨砂感:
“名字是......溫遇?哪個‘yu’?”
溫遇沒看他,隻淡聲答:“遇見的遇。”
“哦?”
陸晏清舌尖輕輕抵了下上顎,拖長了音調,像在品味這個字。
“我還以為是......欲望的‘欲’。”
最後一個字,他吐得極輕,帶一絲曖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