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季靳衍的質問聲落下,整個客廳的空氣仿佛凝滯。
沈迦然的目光從林晚卿顫抖的肩膀緩緩移向季靳衍,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長期營養不良幾個字你是不是聽不懂?”
沈迦然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冰錐刺破了凝滯的空氣,她向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林晚卿單薄的背影上,話卻是對著季靳衍說的。
“她們母女倆才來家裏幾天,你心裏沒數麼?”她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還是說,你季靳衍的眼睛,從來隻看得見你想看見的?”
季靳衍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下頜線繃得死緊。
“沈迦然!”
“怎麼?”沈迦然毫不退讓地迎上他陰鷙的目光,聲音依舊平靜無波,“我說錯了?季恬長期營養不良跟我有一毛錢關係?”
沈迦然的話音在客廳裏回蕩,每一個字都像細小的冰淩,紮進凝重的空氣裏。
季靳衍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那雙總是帶著掌控一切神采的眼睛此刻暗沉得可怕。
林晚卿的肩膀不再顫抖了,當她抬起淚眼望向季靳衍時,眼睛裏像是蒙著一層江南的煙雨,朦朦朧朧的,帶著三分委屈七分倔強。
聲音比平時更柔弱,帶著濃濃的鼻音,“靳衍,你也是知道的,恬恬一向挑食,但從來沒有犯過低血糖,若是恬恬有個什麼事,可叫我怎麼辦啊......”
季靳衍聽言,眸底的心疼都快要溢出來。
一旁的齊媽見此,心裏直接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真是好一朵白蓮花!
她實在是看不下去,便對著季靳衍直言解釋,“先生,太太早上讓恬恬小姐吃飯,是恬恬小姐不聽鬧脾氣不吃,中午我親自端進房間,她直接把飯碗摔了一地,我怎麼勸都不管用。”
齊媽這話的意思,在場所有人都聽了個明白。
這次季恬低血糖暈倒之事跟沈迦然一點關係沒有。
完全是季恬耍小姐脾氣自己造成的。
齊媽是周雲身邊的老人了,雖然隻是季家的傭人,但這麼多年下來,也形同半個親人。
季靳衍臉色沉凝,一時間沒有說話。
林晚卿眼睫微垂,淚珠便又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而下,聲音哽咽得愈發厲害。
“齊媽,我知道你向著大嫂說話......恬恬年紀小,是有些任性,可她也隻是個孩子啊,大嫂是長輩,難道就不能多擔待些,多勸她一句嗎?非要眼睜睜看她......看她餓成這樣......”
這番話,明著自責委屈,暗地裏卻將矛頭重新指向了沈迦然,點出一個“不作為”的罪名。
沈迦然輕輕的“嗬”了一聲,這聲音很輕,但在寂靜客廳裏格外清晰。
她沒看林晚卿,目光反而落在季靳衍緊握的拳頭上,那手背上青筋隱隱浮現。
“勸?”沈迦然的聲音依舊沒有什麼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記無關的事情,“我早上讓她吃飯,她倒好,直接耍大小姐脾氣,還摔了齊媽端去的午飯,一個打定主意用絕食來抗議,達成目的的孩子,你覺得,是幾句輕飄飄的‘勸’能解決的?”
她終於將視線轉向林晚卿,那雙漂亮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麵。
“弟妹,教養孩子,靠的不是別人替你擔待,而是你自己立下規矩,孩子今天能用不吃飯來反抗我,明天就能用別的手段來反抗你,你確定,要縱容她這種傷人傷己的習慣?”
林晚卿被噎得一滯,臉色白了白,下意識地更往季靳衍身邊靠了靠,“靳衍......恬恬在大嫂口中怎麼就成了心機深沉的壞孩子......”
季靳衍感覺到手臂上傳來的輕顫,心頭那杆秤,終究還是向著柔弱無助的那一方傾斜了。
他深吸一口氣,放沉聲道:“夠了!事情發生在季家,你是這個家的女主人,恬恬出了事,你難道沒有一點責任?非要在這裏言辭犀利地指責一個剛剛受了驚嚇的母親?”
“女主人?”沈迦然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嘴角那抹弧度似乎深了些,又似乎隻是光影造成的錯覺,“原來你還記得我是這個家裏的女主人的,那麼請問,此刻的你和我到底哪個更可笑?”
她向前走了兩步,停在季靳衍和林晚卿麵前一步之遙的地方,這個距離,能讓她清晰地看見男人眼中翻湧的怒意,以及那怒意底下,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些許狼狽。
“季靳衍,你需要我承擔起女主人的責任。”她聲音壓低了,卻更字字清晰,如同水珠落地,“那就先給我相應的權力和尊重,而不是讓她林晚卿在這裏指手畫腳,哭哭啼啼,然後由你來告訴我——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徑直轉身,朝樓梯口走去。
背影挺直,步履平穩,與這客廳裏彌漫的壓抑,委屈與憤怒格格不入。
季靳衍蹙眉盯著沈迦然的背影,心頭湧起一股莫名的煩躁,裏麵摻進了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滯悶。
林晚卿的抽泣聲在他耳邊變得細弱,她仰起臉,淚眼朦朧地望向他,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他的衣袖。
“靳衍......”她聲音裏的委屈幾乎要溢出來,“我隻是......隻是心疼恬恬......”
季靳衍沒有立刻回應。
他的目光仍停留在樓梯轉角——沈迦然的身影已經消失,但那股冷冽的氣息似乎還滯留在空氣中。
“齊媽,”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去廚房看看,有什麼清淡好消化的,給恬恬備著。”
齊媽如蒙大赦,連忙應聲退下。
客廳裏隻剩下他們兩人。
林晚卿依偎得更緊了些,聲音低柔,“大嫂她......是不是一直都不喜歡我?我知道,我出身普通,比不上她沈家......”
“別多想。”季靳衍打斷她,語氣卻算不上溫和。
他輕輕抽回手臂,走到沙發旁坐下,揉了揉眉心。
腦海裏反複回響著沈迦然最後那句話——“一切都是她的錯”。
這兩年多,他給過她什麼?
季家女主人的名頭,季太太的光環,以及......無盡的冷落。
他忽然想起結婚那天,沈迦然穿著婚紗站在他麵前,眼睛亮得驚人。
她說:“季靳衍,我會做好你的妻子。”
後來呢?
後來她真的做得很好。
將季家打理得井井有條,對公婆恭敬孝順,甚至在商場上也能給他助力。
可這並不是他想要的。
“靳衍?”林晚卿怯怯地喚他。
季靳衍回過神,看到她已經坐到自己身邊,眼圈紅紅的,像隻受驚的兔子。
她的這份柔弱總能輕易牽動他的心弦。
“晚卿,”他聲音平靜下來,“恬恬五歲了,該立規矩了,迦然說得對,這次是絕食,下次呢?”
林晚卿臉色一白,“你......你也覺得是恬恬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