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風聲在耳畔呼嘯,他的臉在眼前放大。
驚愕,慌亂,還有一絲......痛惜?
身體急速下墜,預想的冰冷井水卻沒有湧來。
井壁凸出的石塊攔住了我們。
“砰”的一聲悶響,後背撞上石頭的劇痛順著脊骨傳來。
我們卡在井壁半腰,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第二次自毀未遂,宿主隻剩餘一次機會!】
係統鮮紅的提示像鞭子抽在我意識裏。
我滿心煩躁,鼻腔裏都是井壁青苔的濕腥氣。
江硯之的手在我腰間摸索,顫抖著確認我的安危:
“清辭......你傷到沒有?”
他聲音嘶啞,額角撞破的血順著臉頰往下淌。
我卡在石縫間,一個字都不想回。
他卻突然抓緊我,強迫我抬頭看他:
“沈清辭!你就這麼恨我?恨到......要拉我同歸於盡?”
他帶血的手伸向我的臉,卻在半空中蜷住手指。
血珠從他指尖滴落,砸在我唇邊,腥甜得令人作嘔。
我不在意地嗤笑。
“恨?江狀元不配。”
他僵在狹窄的井壁間,手上傷口還在滲血,一滴一滴落入下方黑暗。
我推開他,試圖往上爬。
但井壁濕滑,根本無處著力。
“別再動了。”他一把將我按回懷中,聲音帶著後怕,“我帶你上去。”
“放開我。”我說。
“我們兩清了。”
“兩清?!”他猛地收緊手臂,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你的詩才是我教的!你的才名是我捧的!你那些詩稿哪一首不是我親手潤色的!”
我身體一滯,沒回頭,“包括當眾焚毀充作棄婦?多謝江狀元,民女終生難忘。”
身後粗重的喘息瞬間停了。
井底的寒氣從下方湧來。
良久,才響起他幹澀的聲音:
“......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你好......”
我忍不住笑出聲。
笑聲在狹窄的井壁間回蕩,淒厲得不像人聲。
“為我好,所以焚我詩稿讓我成笑柄?”
“為我好,所以用我給柳如煙鋪路當墊腳石?”
“江狀元,您的好,真讓民女萬劫不複。”
我笑聲逐漸放肆,眼淚卻毫無征兆滾落。
不是為他哭。
是為十五歲那個在詩會上,相信他會給自己一份知音之情的傻姑娘哭。
他嘴唇翕動,最終頹然垂下頭:
“先上去,你的傷......以後,我補償你。”
說罷他解下腰帶,一端綁在我腰間,一端係在自己手腕。
他用受傷的手摳著井壁縫隙,一點一點往上挪。
血順著手臂流下,染紅了素白衣袖。
但他好像沒發現,隻將我護在懷中。
手臂橫在腰間,額頭抵著我發頂,低聲喃喃“抓緊我”。
像命令,又像哀求。
我詩稿被惡評氣哭時,他總這樣抱著我哄。
那時他說的是“我在”。
可後來,一切都成了柳如煙的。
“鬆開。”我聲音平靜無波。
他卻抱得更緊。
“清辭,別跟如煙比,回去後跟她好好相處......”
我索性閉眼裝死。
他明明流了這麼多血,怎麼還有使不完的勁?
隻剩最後一次機會,我不能再賭了。
井口終於傳來人聲,家丁們放下繩索。
江硯之將我綁在繩上,自己緊隨其後。
被拉出井口時,刺目的陽光讓我眯了眯眼。
一隊家丁跪在井邊,看到他渾身是血都嚇得臉色發白。
江硯之冷著臉將我抱起來,徑直走向府門。
“回府。”他聲音冷硬。
轎子早已備好,他抱著我坐進去。
轎內狹窄,他手臂始終橫在我腰間,緊得幾乎將我勒進他胸膛。
血腥味和鬆墨香混在一起,令人窒息。
不知過了多久,轎子停在江府門前。
這是他新置的狀元府,朱漆大門還貼著喜字。
府門前仆從跪了一地。
江硯之抱著我下轎,徑直走進府門。
跨過門檻時,我瞥見影壁上我和他的合影不見了。
那是三年前詩會奪魁,他親手為我戴上玉簪時畫的。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新裱的畫像——
柳如煙撫琴,他執筆題詩。
題的是“琴瑟和鳴”。
他順著我的目光看去,喉結滾動:
“她隨我入府伺候筆墨......”
話沒說完,內院傳來腳步聲。
柳如煙驚呼一聲,提著裙擺小跑出來:
“夫君!您怎麼受傷了?天啊,流了這麼多血!”
她穿著正紅嫁衣,鳳冠霞帔還未卸下,自然地扶住江硯之的手臂。
江硯之下意識想抽回,卻被她緊緊握住。
“藥箱在書房。”柳如煙抬頭看他,眼神親昵,“上次您手被紙劃傷,也是妾身包紮的。”
我站在庭院中,看著他們。
江硯之的血染紅了她蔥白手指。
她皺眉心疼,他低頭配合。
夕陽從廊簷灑下來,給他們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
多麼琴瑟和鳴的畫麵。
胸口突然酸澀難耐。
我仰頭,把那股酸澀逼回去。
沒關係,我早就不在意了。
係統這時發來一個擁抱的表情包。
像素組成的簡陋圖案,突兀地出現在腦海。
像極了十五歲那個雨夜,他撐著傘在詩會外等我時,笨拙遞來手帕的手。
視線忽然就模糊了。
我狼狽地別開臉,抹掉眼角的濕意。
柳如煙的目光終於落到了我身上。
她眉頭微蹙,聲音輕柔卻帶著刺:
“沈姑娘?你怎麼這般狼狽?夫君是如何傷著的?莫不是你......”
“如煙!”江硯之厲聲打斷,語氣罕見帶上了訓誡。
“你是狀元夫人。說話要知分寸。”
柳如煙難堪地咬住下唇。
我也意外地看了江硯之一眼。
這個親手焚毀我詩稿的人,居然也會說出這種話?
“夫君莫怪......”柳如煙放軟了聲音,“妾身隻是心疼您......您情緒不穩,妾身明白。”
說著她羞澀地摸了摸自己小腹:
“醫官說,這是新婚有孕的正常反應......”
江硯之僵住,目光快速掃過我,聲音有些幹澀:
“那夜......我飲多了酒......”
柳如煙聞言頓住,隨即聲音更加溫柔:
“是,都怪妾身不好......但夫君允妾身留下這孩子,妾身感激不盡。”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我:
“人最要緊的是自持,上趕著的......終究不體麵,沈姑娘,您說是嗎?”
我直接一巴掌甩在她臉上。
“啪”的一聲!
柳如煙捂著臉,不敢信我敢在江硯之麵前動手。
我甩了甩發麻的手:“嘴真賤。”
“沈清辭!你放肆!”
幾乎是同時,我側臉一陣劇痛。
我踉蹌著摔在青石板上,捂著迅速腫起來的臉頰,看向江硯之。
他站在那裏,垂在身側的那隻手,五指蜷縮,微微顫抖。
這是他第一次打我。
我詩稿被惡評氣到絕食時,他跪在房外求了三天三夜都沒舍得罵我一句。
現在,一個柳如煙就能讓他對我動手。
江硯之收回手,不再看我腫起的臉,聲音像結了冰:
“看來我把你慣壞了,立刻給如煙賠罪!”
“別逼我後悔當年教你寫詩!”
係統看不下去般提醒。
【警告!宿主剩餘自毀機會:最後一次!】
我從地上爬起來,麵無表情掃過江硯之的臉。
隻剩偏袒和厭惡的臉。
“行,我賠罪。”
說完,我衝向庭院中央的荷花池。
全力撞向池邊嶙峋的假山石。
“清辭——!!!”
劇痛瞬間從額頭炸開。
我解脫地笑了。
終於可以離開了......
隻是,誰的嘶吼這麼煩?一直在耳邊縈繞。
仿佛過了很久,我期待地睜開眼。
視線模糊又清晰,最後定格在江硯之布滿血絲的眼上。
他跪在我身側,手掌死死按著我額頭傷口,鮮血從他指縫湧出。
我絕望地閉上眼。
死怎麼這麼難!
江硯之的聲音沙啞顫抖:
“你醒了......大夫馬上......”
話音未落,柳如煙帶著哭腔打斷:
“夫君!我們的孩子......沒了!大夫說妾身受驚小產......”
江硯之猛地轉頭。
按著我傷口的手收緊,又鬆開。
他眼裏的擔憂變成了震怒:
“沈清辭......你在祠堂裏到底學了什麼?”
“竟敢用這等手段害我子嗣!你知不知道為了救你,我輸了半身血!”
柳如煙靠過來,淚眼婆娑,卻遞過來一枚玉佩:
“沈姑娘,妾身是心甘情願救您。這枚暖玉......給您吧。”
“是夫君當初給妾身安胎的,如今孩子沒了。您戴著,安安神。”
我認出來了。
這是我體寒難愈時,江硯之踏遍古寺求來的暖玉。
說能溫養心神,保我安康。
後來不見了。
原來,係在了柳如煙腰間。
江硯之拿起那枚玉,聲音沉痛:
“沈清辭,你看看如煙!現在還想著救你!”
“你呢?你除了任性、怨懟,還會什麼?”
沉默片刻,他對柳如煙說:
“如煙,我欠你的......我會補償你一輩子。”
他說這話時,眼睛卻死死盯著我。
那目光像刀子,試圖從我臉上剮下一點反應。
我懶得再理會,隻在心裏對係統哀求:
【係統......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不想留在這裏,一天,一刻,一秒都不想!】
腦海裏一片寂靜。
然後,是“啪”一聲脆響。
我抬眼。
江硯之的手還保持著摔出去的姿勢。
青石板上,那暖玉碎成數瓣。
“是我錯了。”他指著我的手都在發抖,“沈清辭......你根本沒有心!”
他猛地起身,幾乎是拽著柳如煙離開。
我看著碎裂的玉,隻覺得刺眼。
“為什麼救我?”我聲音嘶啞,“讓我死了,不正好給您的子嗣償命嗎?”
江硯之背影一僵,加快腳步消失在了回廊盡頭。
我沒空去思考他的異常,因為係統終於回複了:
【鑒於宿主意念強烈,破例提供一次脫離機會,但死亡方式必須為他殺。】
他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