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狀元郎與我指腹為婚,說我的詩才勝過京城所有閨秀,該是個女狀元。
他等我五年,每夜與我書信往來,總在信末寫:“吾妻清辭,才冠京華。”
二十歲那晚他高中狀元,瓊林宴後醉醺醺闖進我閨房。
那夜,他幾乎將我揉碎在滿桌詩稿上,墨硯打翻,染黑了我素白的襦裙。
可天明後,他卻以“女子無才、淫詞豔曲”的罪名,當眾焚毀我所有詩稿,退婚另娶尚書千金。
他知道我最怕詩稿被焚。
因為我娘就是詩稿被焚後鬱鬱而終的。
知道我最重才名。
因為他新娶的妻子早已在京中散布,說我寫的都是情詩,專會勾引男人。
可他還是這麼做了。
因為要給他那位“德才兼備”的尚書之女,鋪一條誥命夫人的路。
閨中姐妹見我詩稿被焚,給我送來下堂婦的牌匾。
送匾那日,他在沈府外朝我伸手:
“知道羞了?認命,我納你為妾。”
我揮開他執筆的手,轉身走進那片灰燼。
我確實羞得渾身發抖。
所以當那道冰冷的聲音響起,說能回到過去,攔住娘親焚稿的手時。
我立刻咬破嘴唇:“好。”
......
走進祠堂第一眼,我就看見了尚書千金的畫像。
柳如煙一襲誥命服懸於正堂,下方一行小字:
【新科狀元婦,德容言功】
落款是狀元私印。
他終於踩著我,把柳尚書之女捧上了正室之位。
隻一眼,我就移開視線,在腦海裏同那道聲音確認:
【隻要我求死三次,就能回到娘親還活著的時候,對嗎?】
【是。】
【但你隻有三次機會,每一次都必須決絕。】
三次。
夠了。
我扯下頭上最尖銳的金釵。
身後響起熟悉的腳步聲,踩著祠堂冰冷的地磚。
一件月白披風遞過來,還帶著他身上慣有的鬆墨香氣。
“披上。”江硯之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依舊那般溫文爾雅。
我沒接。
披風滑落在地,沾上祠堂香灰。
我赤著腳想走向祖宗牌位,手腕卻被溫熱的手掌握住。
“鬆手。”我說。
他沒鬆,反而上前一步,身上清冽的墨香撲麵而來。
我用力抽回手。
嫌惡地在素白衣裙上擦了擦被他碰過的地方。
這個動作讓他瞳孔驟縮。
他彎腰拾起披風,仔細拂去香灰,動作卻有些僵硬:
“清辭,”聲音幹澀,“如煙......其實是你父親當年虧欠的恩師之女。”
“我娶她,是還沈家的債......”
“知道了。”我打斷他。
他頓住,看著我。
我知道他期待什麼。
哭鬧,質問,崩潰,像從前每次他失約後,我總會紅著眼眶等他解釋。
但我隻是看著他,像看一塊祠堂的牌位:“用我還債,一舉兩得。”
他下頜線驟然繃緊:“那不是還債,是你失節該受的罰......”
“那夜是誰將我按在詩稿上失節?”我問。
他像被利刃當胸穿過,臉色煞白。
握著披風的手指節泛白,青筋從手背蜿蜒到手腕。
沉默在祠堂的香煙裏凝成冰。
他抬手,想將披風裹在我肩上。
我轉身就走。
“沈清辭!”他聲音裏壓著怒意。
“你要鬧到何時......”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我已經對準祠堂中央的供桌桌角撞去!
我用盡全力,期待著解脫。
“清辭——!!!”
一股力道將我拽回。
天旋地轉間,我跌進一個懷抱。
熟悉的鬆墨香氣,溫熱的胸膛,五年執筆磨出的薄繭。
五年來,這懷抱曾是我所有詩情的歸宿。
現在隻覺得肮臟。
“放手。”
我聲音毫無波瀾,動了動想起身。
腰間的手臂收得更緊,幾乎勒斷我肋骨。
他的下巴抵著我發頂,呼吸第一次有些滾燙急促。
“清辭,別這樣......”
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宣紙。
壓下惡心,我扯了扯嘴角:
“江狀元這是做什麼?”
“之前我偷吻你一下,你就說我淫詞豔曲。”
“現在抱這麼緊,是想讓我死在祠堂,好給你的新夫人徹底讓路嗎?”
“沈清辭!”
他瞪著我,眼底終於有了裂痕。
“你就不能懂點規矩?”
“為了一點私情就尋死覓活,你學學如煙。”
“她身世清貴,卻從未有過怨懟之心!”
又來了。
他總是拿柳如煙訓誡我,說我任性妄為比不上如煙端莊識大體。
我懶得理會,去掰他的手指。
指甲深深嵌進他手背皮肉。
他卻像感覺不到疼,反而越收越緊。
不鬆手?
那就一起死吧。
我拽著他,猛地朝祠堂後的深井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