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我開始調查。
我去鎮上的老圖書館,翻1994年的舊報紙。
報紙已經泛黃,很脆,很多頁粘在一起,要小心翼翼才能分開。
我在六月十九日的地方版找到一條小新聞,標題是,
“紅星機械廠發生工傷事故,一名女工不慎跌落導致聽力受損”。
新聞很短,隻有幾行字。
沒有細節,沒有照片。
女工的名字被隱去了,隻說“該女工已得到廠方妥善安置”。
我去找圖書館的管理員,一個退休的老教師。他在這裏幹了一輩子。
我問他知不知道1994年紅星機械廠的事。
他抬起老花鏡,看了我很久,然後說:“你長得像一個人。”
我問像誰。
他說:“像當年那個被打聾的女工。她叫周秀蘭。”
我問他還知道什麼。
他搖頭,歎了口氣,“孩子,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你媽媽這些年不容易。”
我離開圖書館的時候,他在我身後說,“好好讀書,考出去,別回來了。”
周秀蘭。
這是我第一次知道母親的名字。
不是“啞姑”,不是“石頭婆”,是周秀蘭。
我回家翻出戶口本,戶主那一頁寫著她的名字,
周秀蘭。職業:工人。文化程度:初中。
我從沒聽過有人叫她的名字,包括我自己。
我叫她“媽”,用手語比“媽媽”。
我又去了紅星機械廠的老廠區。
那裏已經廢棄了,鐵門鏽死,我從破了的圍牆翻進去。
我在破舊的車間裏走,腳下是碎玻璃和鏽鐵皮。
牆上還有褪色的標語:“安全生產重於泰山”。
我走到最裏麵的車間,就是照片裏那個場景。
我看見地上有暗紅色的痕跡。
我蹲下來看,發現牆角的磚縫裏卡著一個小東西,在灰塵裏閃著光。
我用鑰匙把它摳出來,是一枚鏡頭的碎片。
三十年了,它還卡在那裏。
我把碎片帶回家。
晚上,我把碎片和那一疊照片一起放在母親麵前。
她正在縫補我的衣服,看見這兩樣東西,手裏的針掉在了地上,沒有聲音。
她抬頭看我,眼睛裏是我從未見過的情緒。
恐懼,悲傷,還有一絲解脫。
我用生澀的手語,一個字一個字地問她:
“這是你嗎?”
“被打的人,是你嗎?”
她看了我很久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她拿起那枚鏡頭碎片,用手指摩挲著,眼淚一滴一滴地滴在碎片上。
沒有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