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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那卷膠卷是在我十六歲那年。
家裏要修漏雨的屋頂,母親讓我去閣樓搬舊瓦片。
閣樓很矮,堆滿了雜物,空氣裏全是灰塵和黴味。
我在一個鐵皮箱子裏發現了一個布包。
布包已經褪色,但裹得很緊。
我打開布包,裏麵是一個老式膠卷盒。
膠卷盒已經發黃,上麵用鋼筆寫著一個日期:1994.6.18。
那是三十年前的日期。比我的年紀還要大。
我打開膠卷盒,裏麵是一卷135膠卷。
我把它舉起來,對著從瓦片縫隙裏透進來的光看,能看到膠卷上有模糊的影像。
我的心跳了一下。
我把它放進書包,第二天拿到學校的攝影社團。
社團的老師人很好,他幫我衝洗出來。
一共三十六張照片。
我站在暗房裏,看著照片一張一張在顯影液裏浮現。
前幾張是工廠的排汙口,黑色的廢水直接排進河裏。
河麵上漂著死魚。
中間幾張是工人工作的場景,沒有防護麵具,在粉塵彌漫的車間裏。
他們的臉上和身上全是灰,隻看得到一雙雙眼睛。
最後幾張,是幾個男人毆打一個人的場景。
被打的人趴在地上,旁邊散落著相機碎片。
我看不清被打的人的臉,但那個人身上穿的衣服,我認識。
那是一件藍色的工裝,左胸口繡著“紅星機械廠”的字樣。
我家裏有一件一模一樣的工裝,洗得發白,母親現在還穿著它當工作服。
我的呼吸停止了。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翻到下一張。
下一張是特寫,那個人的耳朵在流血,很多血。
打人的男人中,有一個的臉被拍得很清楚。
我認識那張臉。
鎮上的首富,李國強。
紅星機械廠現在的老板,采石場也是他的產業。
他是縣裏的領導,是慈善家,每年都給學校捐款。
他的照片貼在鎮政府的宣傳欄裏,笑容和藹。
我坐在暗房裏,全身發冷。
攝影老師問我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我說沒事,可能是暗房太悶了。
我把照片和膠卷底片都收好,走出暗房。
那天放學我沒有吹哨子回家。
我在河邊坐了很久。河水是黑色的,散發著臭味。
這就是膠卷裏的那條河。我們鎮上的人喝了三十年這條河的水。
我把膠卷藏回閣樓,藏在最深的角落。我沒有告訴母親。
但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做了噩夢。
夢見母親被人按在地上打,耳朵裏流出血,她痛苦地張著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我驚醒過來,一身冷汗。
我聽見母親在隔壁咳嗽。
她的咳嗽聲很悶,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我悄悄下床,走到她門口,從門縫裏看見她坐在床上。
月光照進來,我看清了,她手裏拿著一個東西。
是那個膠卷盒。
她拿著它,一動不動地坐著。
我悄悄退回自己房間,躺在床上。
那一夜,我們誰都沒有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