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我媽唯一的交流工具,是一枚鐵哨子。
哨子有三聲暗號。
吹一聲,代表“平安”。
我每天放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站在院子門口,吹一聲哨子。
母親在灶台前做飯,聽見沒聽見我不知道,但她總會回過頭來,對我點點頭。
吹兩聲,代表“回家”。
母親說,三聲哨子這個暗號一輩子都不要用。
但那次,為了讓她回家,我吹響了三聲哨子。
1
我出生在一個沒有聲音的世界裏。
至少在我母親的世界裏,聲音是不存在的。
她是個聾啞人,在鎮上的采石場做最苦的工。
每天天不亮就要去背石頭,背到天黑才回家。
她不會說話,也聽不見我說話。
我們之間唯一的交流工具,是一枚鐵哨子。
那哨子是她年輕時在采石場撿到的,鏽跡斑斑,但還能吹響。
哨子有三聲暗號。
吹一聲,代表“平安”。
我每天放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站在院子門口,吹一聲哨子。
母親在灶台前做飯,聽見沒聽見我不知道,但她總會回過頭來,對我點點頭。
吹兩聲,代表“回家”。
這是母親教我的。
她在采石場工作,有時候加班到很晚,我在家等她,
等到天黑就跑到采石場門口,吹兩聲哨子。
不管她在哪裏,聽到哨聲,其實她聽不到,是旁邊的工友看見了,
會拍她肩膀,她就會放下手裏的活,跟我回家。
吹三聲,代表“危險”。
母親說,這個暗號一輩子都不要用。
我問她為什麼,她用手語比劃:用了,就出大事了。
我沒見過她用手語,這是她唯一一次用手語。
她平時不跟任何人交流,上班,背石頭,下班,做飯,睡覺。
隻有在我吹哨子的時候,她的臉上才會有表情。
不是笑容,是某種放鬆下來的神情。
鎮上的人都認識我母親。
他們叫她“啞姑”,或者“石頭婆”。
小孩子會學她走路的樣子,學她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的模樣。
我小時候跟他們打過架,打輸了,鼻青臉腫地回家。
母親看見我的傷,什麼也沒說,隻是用濕毛巾給我擦臉。
她的手指很粗糙,關節突出。
那天晚上,我聽見她在屋裏哭。
沒有聲音的哭,隻有肩膀在月光下顫抖。
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從那天起,我決定學手語。
我去縣城的舊書店找書,找到一本破舊的《中國手語》。
書很便宜,因為封麵都掉了。
我躲在被窩裏用手電筒照著學,學會了第一個詞,“媽媽”。
第二天,我跑到正在洗衣服的母親麵前,緊張地比出“媽媽”的手語。
她愣住了,搓衣服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了我很久,然後突然轉過身去,繼續洗。
我以為她生氣了,心裏很難過。
但第二天早上,我發現那本手語書不見了。
我找了半天,最後在我的枕頭下麵發現了它。
書被她用舊報紙包好了書皮,整整齊齊。
她沒有反對,也沒有讚同,隻是默許了。
從那以後,我開始用手語跟她交流。
雖然她很少回應,但我知道她看得懂。
我的世界,從此多了一種語言。
她的世界,從此多了一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