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非徹底無語。
他這輩子第一次遇見情緒這麼飽滿的人。
賈平凹拿著稿紙,就好像拿著唱本一樣,聲情並茂的朗讀著。
“此事雖異,畢竟為一盆花而已,知道之人還並不廣大,過後也便罷了。”
“沒想到了夏天,西京城卻又發生了一樁更大的人人都經曆的異事。”
“是這古曆六月初七的晌午,先是太陽還紅堂堂地照著,太陽的好處是太陽照著而人卻忘記了還有太陽在照著,所以這個城裏的人誰也沒有往天上去看。”
“......”
他說的還不是普通話,而是西北那邊的方言。
李非整個人都麻了。
索性閉上眼睛,裝睡。
賈平凹卻認為李非聽得入了迷,朗誦得更起勁兒了。
“一類人是公仆,高高在上享清福。”
“二類人作官倒,投機倒把有人保。”
“三類人搞承包,吃喝嫖賭全報銷。”
“四類人來租賃,坐在家裏拿利潤。”
“五類人大蓋帽,吃了原告吃被告。”
“六類人手術刀,腰裏揣滿紅紙包。”
“七類人當演員,扭扭屁股就賺錢。”
“八類人搞宣傳,隔三岔五解個饞。”
“九類人為教員,山珍海味認不全。”
“十類人主人翁,老老實實學雷鋒。”
——居然還有一首打油詩,賈平凹眉飛色舞,李非卻興致缺缺,他完全無法get到那個點。
這種感覺痛苦極了。
還有。
剛才賈平凹說,這本書的主角名叫莊之蝶,但他聽了老半天,卻一個“莊之蝶”都沒聽到。
主角呢?
全是奇聞軼事,風土人情,婚姻八卦之類的內容。
看慣了網文的他,對於這種100個字以內見不到主角名字,300個字以內沒出現金手指的小說,根本無法接受。
李非徹底聽不下去了。
直到——
“這個地方我打算寫兩個人上床的事情,不過我就不寫,我就喜歡吊讀者們的胃口。”賈平凹自我調侃道。
“怎麼能不寫呢?精華,這是精華!”
李非急了。
一本書最精彩的地方,這位老同學居然說省就省。
讀者褲子都脫了,你這麼搞不怕被寄刀片嗎?
“怎麼,你喜歡?”
賈平凹滅掉了手中的煙,剛才朗誦稿子的時候,他已經把一整包猴王香煙抽得幹幹淨淨。
“倒也不是......”
李非矢口否認。
自己必須克製才行,如果行為做事和原主不一樣,隨時可能穿幫的。
“我試著把他們上床的劇情寫出來,到時候在你這兒出版。”賈平凹倒也聽勸。
他又開始朗誦。
李非的腦袋又痛了。
就好像吃慣了稀飯鹹菜的人,突然讓他去吃高檔牛排,吃得慣才怪。
這不是稀飯鹹菜的錯,也不是高檔牛排的錯,純純是水土不服,錯的不是誰誰誰,而是這個世界。
“再忍一忍,忍忍就過去了,女人不都這樣嗎?一輩子總有一次特別痛苦、特別不舒服的經曆。”李非自我安慰著。
所幸的是,《廢都》的主角莊之蝶終於出場了。
沒有係統,沒有金手指,隻是一位普通的男性角色,不過好歹是主角,李非終於聽進去一點點了。
除此之外,莊之蝶的妻子牛月清也粉墨登場。
這不就是女主角嗎?
網絡小說裏的情節,不就是男主角和女主角互相用力生出來的嗎?
“這一段曆史,莊之蝶最樂意排說,惹動得家有來客,總要夫人牛月清拿出那張她祖父的照片來看,拿出水局的骨片水牌來看,看罷了,還要走到雙仁府街巷上,指點當年牛家獨居這條巷子的情景。”
“牛月清就訓斥過莊之蝶:你這麼四處張揚,是嘲笑我牛家後世的敗落嗎?我娘就是沒生下個兒來,若是有兒,也不至於現在隻守住那幾間平房的!”
“莊之蝶總要涎了臉說:我哪裏是嘲笑了?牛家就是敗落,不也是還有我這上門的女婿......”
賈平凹念到這裏,李非瞪大了眼睛。
“你......你剛才說什麼......?”李非忙問。
“剛才?我不是在說這本書嗎?”
賈平凹一頭霧水。
這位老同學一直閉著眼睛,怎麼突然就睜開了。
“最後一句,剛才你念的最後一句!”
“不也是還有我這上門的女婿嗎?”
賈平凹無奈,隻能把剛才念誦的句子重複了一遍。
“就是這個!上門女婿!上門女婿!!”
李非興奮得跳起來。
早出現這句話,他不就不困了嗎?
上門女婿——贅婿!
這不就是最流行的網絡小說嗎?
賈平凹啊賈平凹,你為什麼不早說?
為什麼不早說?
早說了,自己也不至於聽得昏昏沉沉。
“上門女婿,有什麼問題嗎?”
賈平凹不再念誦自己的作品,他想聽聽李非的意見。
畢竟是國內數一數二的文學評論家,說不定能讓自己的小說更上一層樓。
“上門女婿是最經典的身份,也最適合主角,看起來卑躬屈膝受人歧視,其實深藏不露,用來裝逼再好不過!”
穿越前李非看了數不清的贅婿文,每一本都看得十分上頭,往往通宵達旦。
他對這一類小說的感悟相當深。
“裝......逼......?”
賈平凹愣住了。
他也算漢語言的大師,卻聽不懂李非話語中的意思。
“對不起,嘴瓢了。”李非連連道歉,“我說的裝逼,就是扮豬吃老虎的意思,上門女婿扮豬吃老虎,狠狠教訓看不起他的人。”
“有點意思。”
賈平凹笑了。
他雖然對自己的作品充滿信心,但如果能精益求精,誰又能拒絕呢?
想再抽一根煙醞釀情緒,煙盒卻空空如也,所以隻能啄了啄手指。
李非見狀,立刻按照贅婿文的套路侃侃而談:“主角迫於無奈當了牛家的上門女婿,老丈人看不起他,丈母娘看不起他,甚至連新婚妻子也看不起他,一直不和他洞房。”
“主角的老丈人和丈母娘早死了。”賈平凹糾正道。
“怎麼能死呢?這麼重要的角色,死了多可惜啊。”李非趕緊反駁,“身邊的至親都看不起主角,主角偏偏最爭氣,故事的層次感不就出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