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廢都》①

第二天，李非來到他工作的單位。

燕城文藝出版社，隸屬於燕京大學，由於學校十分重視，所以才讓他這位漢語言教授來擔任社長。

——當然，指的是90年代的李教授，不是21世紀的李牛馬。

對於李非來說，這樣的安排最好。

出版社社長不需要上講台，也不需要帶研究生，隻要好好的在辦公室裏當個吉祥物就行了。

暴露的風險降低了不少。

“李教授好！”

“李教授好！”

“......”

一走進出版社，下屬們就禮貌的和李非打招呼。

他們都喜歡稱呼李非為“教授”，而不是“社長”。

李非好像領導一樣，一邊微笑，一邊揮手回應著他們。

好不容易進了社長辦公室，他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

乖乖，全是書。

和家裏的書房一樣，原主到底有多喜歡看書啊？

難怪36歲了還沒結婚，因為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看書了，根本沒時間看女人。

李非努力的扒開書本，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辦公桌，他艱難的坐了下來，此時已經滿頭大汗。

“呼——”

他長舒一口氣。

接下來要做什麼呢？

喝茶？

看報紙？

看窗外的風景？

發呆？

就像上崗下崗政策實施前的國企管理人員一樣，小的事情不用管，大的事情輪不到自己管，上班唯一做的事就是等下班、等發工資。

有一說一，這種日子真不錯。

正悠然自得，社長助理肖紅突然推開了門：“李教授，賈平凹老師要見你。”

李非心中一顫。

在原主的記憶裏，的確有這麼一段。

賈平凹，國內知名作家，西京文聯的副主.席，同時也是他的大學同學。

來燕京開會，所以和原主約好了來出版社敘敘舊，順便取取經，因為這位老同學正在籌備一份名為《美文》②的散文雜誌。

李非一臉為難。

和這位老同學見麵，該不會穿幫吧？

正想著用什麼理由拒絕，一位身材矮瘦的男子就邁著步子走了進來，不是別人，正是賈平凹。

標準的國字臉，眼睛又細又長，嘴巴裏叼著一根香煙。

肖紅小心翼翼的關上了門。

辦公室原本就小，又堆了這麼多書，賈平凹吞吐了幾下，立刻就煙霧繚繞。

“咳咳！咳咳！”

李非憋不住，不停的咳嗽起來。

這什麼煙？

勁兒這麼大的嗎？

賈平凹見狀，立刻把煙滅了，他挪開了幾本書，坐在了李非的對麵。

“老同學，你還是老樣子，整天和書待在一起，也不結婚，不像我，都快離了。”賈平凹調侃道。

“......”

李非無語。

這有什麼好得意的？

可他不敢吐槽，因為說得越多，錯得越多，要是和原主的說話方式不一樣，自己就裝不下去了。

賈平凹是個話癆，不等李非回答，就侃侃而談。

說的全是讀大學時候的趣事。

李非默默聽著，如果賈平凹說的和原主記憶裏的對得上，他就附和兩句，如果對不上，就繼續裝傻充愣。

也不知道聊了多久，賈平凹又點上了一根香煙。

李非趕緊打開了窗戶，他可不想當臘.肉。

賈平凹猛吸一口，吐了一個煙圈之後道：“老同學，其實我這次來找你並不是為了雜誌社的事，因為你是全國排得上號的文學評論家，所以我想讓你看看我的新書！”

李非的腦袋又痛了。

昨晚一位花季少女讓自己看她寫的小說，今天一位中年男人又讓自己看他寫的小說。

你們能不能換個別的要求？

老老實實寫書不行嗎，非要征求其他人的意見。

秀秀隻是一位高中生，比較容易忽悠，可賈平凹不一樣，他是圈中大佬，他的作品，誰敢亂七八糟評論？

“我不是，我不是，看不了看不了，真看不了。”

李非連忙擺手。

賈平凹卻不依不饒，徑直把書稿遞了過來，和秀秀不一樣，是一疊寫信用的信簽紙。

李非無可奈何，隻能苦著臉看了第一段——

「一千九百八十年間，西京城裏出了樁異事，兩個關係是死死的朋友，一日活得潑煩，去了唐貴妃楊玉環的墓地憑吊，見有遊人抓了一包皮墳丘的土攜在懷裏，甚感疑惑，詢問了才知：因貴妃是絕代佳人，這土拿回去撒入花盆，花就十分鮮豔......」

第一段還沒看完，他就不行了。

CPU頂不住了。

又是一大段，少說也有500個字，比昨晚秀秀的《花季·雨季》還要誇張。

自己看慣了段落短小的網絡小說，看這種文字簡直是一種煎熬。

“怎麼，我寫得不好？”

見李非興趣缺缺，賈平凹皺了皺眉，臉上浮現出一抹慍色，抽煙時用的勁兒也更大了，吐出來的煙霧把李非的頭給罩住了。

李非連連叫苦。

這位是知名作家，如果他不高興，自己可就麻煩了。

可他的書，自己真的看不下去。

“對不起，老同學，我最近看書看多了，眼睛不太好使，你的稿子能不能放一放，我過段時間再看？”李非滿臉賠笑。

自己都這麼說了，賈大大應該放過他了吧？

誰知賈平凹特別倔強，道：“沒關係，眼睛看不了，不是還有耳朵嗎？這本小說，我說給你聽。”

“不是，你......”

李非氣笑了。

沒法霍霍他的眼睛，就霍霍他的耳朵。

這不就是幾十年後的網文，不僅可以看，也可以聽。

“我這本書叫做《廢都》，主人公名叫莊之蝶。”賈平凹無視李非臉上的痛苦表情，拿著自己的稿紙，就滔滔不絕的講了起來。

注釋：

——————————

①《廢都》是賈平凹於1993年出版的長篇小說，也是中國當代文學史上最具爭議、最重要的小說之一，它遠不止是一個故事，更是一個時代的文化符號和精神標本。

1997年獲法國費米娜外國文學獎，在國際上被看作是中國社會轉型期的深刻寫照。

出版後因“灰色情調”和性描寫遭嚴厲批判，被列為“禁書”長達16年，2009年再版後，引發文學界重新評估，被視為一部被時代誤讀的傑作。

②創刊於1992年，由賈平凹擔任主編，針對90年代初散文界“小擺設”、“小情懷”的浮靡之風，呼籲散文破除小格局，拓寬寫法，強調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