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衛國回到倉庫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遠處的鞭炮聲稀稀拉拉,那是城裏有餘糧的人家在守歲。
他推開倉庫那扇嘎吱作響的木門,一股帶著灶火餘溫的暖意撲麵而來。
李秀蓮正在給丫丫洗腳,見江衛國回來,趕緊站起身,眼神裏帶著藏不住的擔憂。
“爸,那邊......沒出什麼大事吧?”
江衛國把木棍往門後一靠,隨手拍掉肩膀上的落雪。
“死不了,禍害活千年。”
他走到灶台邊,舀了一勺熱水洗手,語氣聽不出起伏。
“那畜生就是想演戲訛錢,被我把凳子踢了之後,比誰都怕死。”
李秀蓮聽得心驚肉跳,她知道公公現在脾氣硬,但沒想到硬到了這個地步。
那可是親兒子,說踢凳子就踢凳子。
可轉念一想,要是公公不硬氣,現在蹲在雪地裏等死的,怕就是她們母女倆了。
“爸,您歇會兒,鍋裏還溫著兩個餃子。”
李秀蓮麻利地把水端出去倒了,又回來忙活。
江衛國沒急著吃,他指了指後屋那個堆放廢舊木料的小隔間。
“我去看看那邊的頂棚漏不漏風,你們先睡。”
進了隔間,江衛國反手拉上那道搖搖欲墜的門。
他屏息凝神,意念微微一沉。
下一秒,眼前的景象瞬間變了。
原本昏暗發黴的破屋子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生機盎然的翠綠。
半個籃球場大小的空間裏,那口靈泉眼依然不知疲倦地冒著清冽的泉水。
更讓江衛國心頭狂跳的是,前兩天隨手撒下的那一小把白菜籽和蘿卜種子。
此時,黑土地上已經長出了一片綠油油的菜心。
那白菜幫子晶瑩剔透,像是一塊塊上好的白羊脂玉。
葉片厚實翠綠,上麵還掛著晶瑩的露珠,在空間微弱的熒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
按照外麵的時令,這大年初一,地裏連根草都長不出來。
可在他這空間裏,莊稼的生長速度簡直快得離譜。
江衛國蹲下身,掐了一截菜心放進嘴裏。
沒有那種幹澀的纖維感,反倒是一股清甜、爽脆的味道在舌尖炸開。
那股子清香順著喉嚨往下鑽,讓他整個人都覺得通透了不少。
“好東西。”
他低聲讚了一句,手底下的動作卻不慢。
他直接拔了四棵大白菜,又從土裏摳出幾個白白胖胖的大蘿卜。
這些蔬菜在外麵可是稀罕物,尤其是這大冬天的,誰家能見著綠葉菜?
他把白菜和蘿卜用舊報紙裹好,又往裏麵塞了幾根空間裏長出來的野蔥。
做完這一切,他才悄無聲息地退出了空間。
回到外屋,李秀蓮已經把丫丫哄睡著了,正坐在煤油燈下發呆。
見江衛國懷裏抱著個鼓鼓囊囊的報紙包走出來,她愣了一下。
“爸,這是......”
江衛國把報紙包往灶台上一放,報紙散開,露出了裏麵鮮嫩得能滴出水的白菜心。
李秀蓮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她使勁揉了揉眼睛,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餓出了幻覺。
“這......這哪兒來的白菜?怎麼這麼嫩?”
她顫抖著手摸了摸白菜葉子,那真實的觸感讓她倒吸一口冷氣。
大年初一,滿大街除了凍得像石頭的土豆,就是發黑的鹹菜。
這嫩生生的綠白菜,簡直就像是神跡。
“剛才在廠門口,老戰友偷偷塞給我的。”
江衛國隨口扯了個謊,臉色如常。
“說是他們農場大棚裏剛試種出來的,沒幾棵,讓我帶回來給孩子嘗嘗。”
李秀蓮對江衛國的話深信不疑。
在她眼裏,公公當了二十年工人,有點神秘的人脈再正常不過。
“爸,這太貴重了,咱們留著慢慢吃。”
她小心翼翼地把白菜捧起來,像是在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吃進肚子裏才叫東西,留著幹什麼?”
江衛國指了指灶台。
“切半棵,再把剩下的那點板油渣子放進去,燉個湯。”
“明兒個你就得去廠裏報到了,不吃飽了哪有勁頭?”
提到報到,李秀蓮的神色又變得緊張起來。
她絞著衣角,小聲說道:“爸,我......我以前沒摸過機器,萬一給人家幹壞了......”
江衛國坐下來,拿起火鉗撥了撥爐子裏的火星。
“誰都不是生下來就會使扳手的。”
“去了之後,多看多問,手腳勤快點,沒人會難為你。”
“你現在是正式工,身份在那兒擺著呢,不用像以前那樣縮著腦袋過日子。”
他抬頭看著李媳婦,眼神裏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嚴。
“記住,你是去掙錢養活丫丫的,不是去給誰當受氣包的。”
“要是有人敢因為你是個女的就欺負你,回來告訴我。”
李秀蓮聽著這話,心裏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眼裏閃爍著從未有過的光芒。
這一夜,倉庫裏彌漫著一股清甜的白菜香味。
那是靈泉白菜特有的味道,即便是隔著厚厚的木門,也勾得外麵路過的野貓一陣抓撓。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
江衛國就把李秀蓮叫了起來。
他從櫃子裏翻出一套自己以前穿的舊工裝,雖然有點大,但洗得幹幹淨淨。
“穿上這個,精神點。”
李秀蓮換上衣服,用一根紅頭繩把頭發紮得緊緊的。
鏡子裏的女人,雖然依舊瘦弱,但眉宇間已經多了一絲名為“希望”的東西。
江衛國把丫丫抱在懷裏,把李秀蓮送到了倉庫區的大門口。
“去吧。”
他揮了揮手。
李秀蓮背著個布包,深吸一口氣,大步朝著紅星軋鋼廠的方向走去。
江衛國看著她的背影,心裏默默算計著。
李秀蓮這一去,江家在廠裏的根基就算徹底移了位。
而他,也該去處理一下那些躲在暗處的尾巴了。
剛才出門的時候,他注意到倉庫區那幾排紅磚房的拐角處,有幾個鬼鬼祟祟的腦袋縮了回去。
這裏是臨時工和盲流混居的地方,魚龍混雜。
他這兩天買被子、買肉、買白菜,動靜鬧得不小。
財不露白,在這個餓瘋了的年代,那就是招災的源頭。
江衛國冷笑一聲,低頭親了親丫丫的小臉。
“丫丫,想不想看爺爺打壞人?”
丫丫雖然聽不懂,但還是咯咯地笑了起來。
江衛國轉過身,並沒有回倉庫,而是朝著倉庫區後麵的那片小樹林走去。
既然有人想當黃雀,那他就先去把這黃雀的毛給拔幹淨。
這世道,講道理那是給活人聽的。
對付那些想吃絕戶的惡鬼,他手裏的木棍,才是最好的經書。
風雪中,江衛國的背影顯得格外孤傲。
他知道,這隻是他在這個時代站穩腳跟的第一步。
在這個奠基期,他要的不僅僅是一個鐵飯碗,更是一個誰也動不了的、真正的家。